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大概觉得带着小丫头的年轻人不像恶人,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有,顺着溪往下游走,半个时辰脚程,有个叫青柳的小镇。”
他用松脂棒指了指溪水的方向,又咧了下嘴。
“不过这会儿镇门关了,你们估计是进不去了。”
苏迹点了下头,“明早再去也行,多谢了。”
中年人嗯了一声,又瞟了守墓人那边一眼,欲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招呼上身后两个后生,绕过火堆旁的空地,继续往上游赶路。
三人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松脂棒的火光在林子里晃来晃去,像只飘忽的萤火虫。
苏玖这才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
“山里砍柴的?大半夜的谁砍柴啊?”
守墓人从暗影里挪出两步,“烧炭的,炭窑要守夜火,柴烧完了得补。”
苏玖哦了一声,还有点迷糊,打了个哈欠又靠回树干上。
苏迹的手早松开了剑柄,可他没急着闭眼。
其实他压根用不着这堆火。
以他如今的修为,山里这点寒气算什么,就算把人扔冰窟窿里泡三天,连根汗毛都冻不着。
吃饭睡觉这些事,对他来说也早就可有可无了。
真要赶路,遁光一闪而过,半个时辰就能横跨大半个苍黄界。
刚从界坟里捡回条命,他实在懒得再惹事。
凡人的镇子有凡人的规矩,一个修士大摇大摆飞进去,落地就是一场惊动。
到时侯十里八乡的眼睛全围上来,问东问西,打听他是谁,背后又是什么来头。
麻烦。
苏迹最烦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装成个赶路的,露宿一宿,明早跟着人流进镇,打听清楚落在哪儿,再悄没声走人,省心。
他低声开口,“附近有人烟,说明离这边的主城不算远。”
守墓人难得主动凑到火堆边坐下,动作很慢,左肩的伤还在拖累他。
他嗓音沙哑:“主要我们弄不清落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才是前往帝庭山。”
苏迹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窜高一截,“不急,明早打听清楚再定怎么走。”
夜又静了下来,林子里除虫鸣和溪水声,再没别的动静。
苏玖很快睡沉了,小脑袋朝他这边歪,枕在他手臂上,呼吸里带着浅浅的鼻音。
尾巴尖不知什么时侯又偷冒了出来,藏在袍子底下微翘着半阖着眼,神识却始终散着薄薄一层,盖住周围三十丈。
这习惯改不了,再累也得留着。
天边泛白的时侯,苏迹睁了眼。
他轻轻抽回被苏玖枕着的手臂,甩了甩发麻的指尖,站起身活动了两下。
晨雾很浓,溪面浮着一层白汽,露珠顺着果树叶尖往下淌,滴进草丛,啪嗒啪嗒响。
空气冷得很,吸一口,肺里头透着凉。
苏迹蹲到溪边,捧了两捧水拍脸。
水冰得他一个激灵,整个人一下就清醒了。
其实这点凉意根本动不了他分毫,可这种实打实的触感,他还挺受用。
他回头喊了一声,“阿玖,起了。”
苏玖在地上翻了个身,往袍子里缩了缩,摆明了不想动。
苏迹走过去,伸脚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底。
“再不起来我可走了啊。”
苏玖的眼睛唰地睁开,一骨碌爬起来,头发上还沾着两片枯叶。
“来了,等我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拍着身上的草屑。
守墓人不知什么时侯已经站在溪边了。
左肩的淤青比昨晚淡了些,袖口那道旧裂口还是没缝。
左肩的淤青比昨晚淡了些,袖口那道旧裂口还是没缝。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踩灭火堆的余烬,顺着溪流往下游走。
晨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云层后头透出点光,把叶上的露珠照得一闪一闪。
苏玖走在中间,扯着苏迹的袖角,右手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树枝,嘴一直没停。
“师兄,那青柳镇大不大?有没有卖好吃的?”
“到了看。”
“嗯。”
苏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脚步稳稳往前。
他低头瞄了眼苏玖,心里有点想笑。
这丫头跟着他从能吞下仙人的界坟里捡回条命。
也好,能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操心,说明她心还活着,没被那些生生死死吓僵。
半个时辰是对凡人而。
三人哪怕没有刻意赶路,走了差不多半刻钟,前方的林子稀了下来。
一条黄土小路从林子边缘冒出来,弯弯曲曲伸向远处。
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几片青瓦屋顶,还有一道不高的土墙。
苏玖眼睛一下亮了,扯着苏迹的袖子直晃。
“师兄你看!是不是那个镇子?咱们到了!”
苏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土墙不高,墙头爬着几丛干枯的藤蔓。
镇门这会儿开了,门口三两站着些人,挑担的赶车的,正等着进镇。
晨雾还没散尽,几缕炊烟从镇子里头升起来,混着隐约的吆喝声飘过来。
苏玖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动了动。
“我闻到包子味了!师兄你闻到没?”
苏迹没接她的话,神识不动声色地扫过整座镇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镇子不大,几百户人家的样子,照理就是个普普通的凡人聚落。
可正中那片屋舍上头,浮着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
不浓,但绝不是凡间该有的东西。
有修士在这儿。
苏迹脚步没停,脸上也没露半分异样,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了一下。
他原想进去打听一下方位就走,眼下看,这镇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师兄?你愣着干嘛,走啊!”苏玖回头催他,尾巴尖在袍子底下急得直甩。
苏迹回过神,咧了咧嘴,重新迈开步子,“走,进去看。”
苏玖蹦蹦跳跑在前头,没注意身后两人的神色。
守墓人落后半步凑过来,“你也察觉到了?”
苏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守墓人的目光扫过镇子,“一个,气息收得干净,藏得不浅。”
三人顺着黄土路往镇门走,越靠近,那丝灵气波动就越清晰。
走到门口,一个守门的老汉抬手拦下,眯着眼把三人打量了一遍。
“外乡来的?进镇得先登个名,这两天镇上不太平。”
苏迹眉梢动了动,面上还是那副懒散样子,“老人家,怎么个不太平法?”
老汉往镇子里头努了努嘴,凑得更近了些。
“前儿夜里,西头老张家死了人,死得邪乎,浑身的血都没了……”
苏玖听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往苏迹身后躲了躲。
苏迹的眼神沉了下去。
浑身血都没了,再配上镇子正中那丝藏着的灵气,这镇子,怕是真没那么简单。
苏迹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从储物戒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