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樱子。三井物产的女职员。陈默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三井物产是日本最大的财阀之一,业务遍布全中国,女职员被派驻到淮阴那种小地方不是不可能,但少见。更少见的是,一个女职员坐二等车厢,带的是夏目漱石的精装版《我是猫》,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甲油。
“田中小姐一个人在淮阴工作?”陈默问。
“公司调我过去做账。”樱子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双手捧着茶杯,“淮阴虽然小,但三井在那里有仓库,需要人管。”
她的中文说得很流利,但有些地方的发音还是带着日语口音。这种口音在日本人里算是很好的了,但如果她真的是一个长期派驻中国的商社职员,中文应该更流利才对,不应该还有这么明显的口音。
陈默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让他的脑子更清醒了一些。
“山田先生去过淮阴吗?”樱子问。
“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樱子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却没有跟着动。皮笑肉不笑,这是职业性的笑容,不是发自内心的。这种笑容陈默见过太多次了。在特高课的走廊上,在76号的会议室里,在山本和中村幸子脸上,他见过无数次。
“听说淮阴很冷,”樱子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田野里被雪覆盖的麦苗,“比东京冷多了。”
“田中小姐是东京人?”
“横滨。不过在东京上的大学。”
陈默点了点头。横滨人,东京上大学,三井物产的女职员。这些信息都可以编造,也都可以查证。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他能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核实,但他在火车上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他只能靠直觉——那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打磨出来的、比任何情报都可靠的直觉。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异于常人。
两个人从上车到现在,对话不超过十句。但在这十句里,她已经完成了对他的初步画像——记者,山田,第一次去淮阴。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随手抛出来的,不带着急,不带目的,像一个人在散步时随手摘下一片叶子,看了看,又随手丢掉了。但陈默认得这种散步的方式。这是猎人在熟悉猎场的方式,不急着开枪,先把地形摸清楚。
“山田先生这次去淮阴,是采访第65联队吗?”
陈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不到半拍,快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加快了。“是的。松本联队长安排的。”
樱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重新翻开那本《我是猫》,目光落在书页上,但陈默知道她不在看书。一个人真正在看书的时候,眼球会从左到右匀速移动,每隔几十秒眨一下眼。樱子的眼球没有在移动,她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一页的同一行上。
陈默把合订本合上,放进公文包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旭日”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彼此的表情都遮得模糊了一些。他透过那层纱看着樱子,发现她的注意力从书页上移开了,正在看他的右手——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从上车就没有摘下来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