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场地设在联队部的大礼堂。说是礼堂,其实就是原来淮阴县城的旧戏院,日本人占了之后改造了一下,拆掉了一部分旧椅子,搭了个新舞台,台上挂着一面膏药旗,旗子两边的幕布是深红色的,起了毛边,看着像用旧军毯改的。陈默到得早,下午四点就去了,以“熟悉场地、安排拍摄角度”为名,在礼堂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礼堂的侧门通向联队部的内部走廊,走廊尽头就是松本的办公室。从侧门到那间办公室的距离大约是五十米,中间要经过两个拐角和一个茶水间。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自动标注,像一张正在慢慢加载的电子地图,每一个拐角都标出了角度,每一段走廊都标出了长度。
后台比前台热闹得多。十几个穿和服的女人正在化妆,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空气中弥漫着粉和脂混合的气味,甜甜的,腻腻的,像一个打翻了的花露水瓶。她们是从徐州来的“慰问团”,其实就是军妓,只不过换了个好听的名字罢了。陈默挂着相机从她们中间走过,有人朝他招手笑了笑,他点点头,没有停。
他在后台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联队部的后院,正对着大楼的侧门。从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松本的办公室亮没亮灯,可以看到侧门有几个卫兵,可以看到巡逻队的经过频率。他把相机架在窗台上,假装在调试镜头,实际上是在用余光数着从侧门进出的每一个人的次数和时间。
天色暗下来之后,演出开始了。
节目很单调。先是几个穿和服的女人跳日本舞,动作软绵绵的,像在面团上按指印。然后是一个穿军装的男歌手唱军歌,嗓子很亮,礼堂的顶棚都被震得嗡嗡响。台下坐满了日本兵,军帽整整齐齐地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是在看演出,实际上一个个都在打哈欠。陈默在台下走动,不时举起相机拍几张。快门声很轻,但还是引来了一些目光,不是警惕,是好奇。他们大概在想,这个戴眼镜的记者到底在拍什么,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歌舞有什么好拍的。
松本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两侧是联队部的几个高级军官。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上肉不多,颧骨很高,眼睛很小,眯起来像两条缝。他看演出的时候基本没有表情,既不鼓掌也不喝彩,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像一尊穿军装的佛像。偶尔侧过头跟旁边的副官说几句话,副官凑过去听,点一下头,又坐直。
压轴节目是一个叫“樱子”的女人唱的日本民歌。
陈默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手指在快门上按了一下,拍了一张空照片。不是故意的,是条件反射。樱子。火车上的樱子。三井物产的女职员。
舞台上的樱子穿着粉色的和服,头发盘成一个高高的髻,鬓角插着一朵绢花。她的歌声和火车上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更柔,更轻,像丝绸在空气中慢慢滑过。台下的士兵们掌声雷动,有人吹口哨,有人用日语喊“再来一首”。樱子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脸上的笑容和火车上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眼角不动,职业性的、没有温度的、像用尺子量出来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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