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嗜酒,这件事不是秘密。在联队部里,随便拉住一个勤务兵问“大佐喜欢什么”,十个人里有八个会先说清酒,剩下两个会说女人。但后一种说法很快会被旁人的眼色压下去——在日军军营里,谈论长官的私生活不是禁忌,但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陈默花了两天时间,用三包“旭日”牌香烟和两瓶从南京带来的威士忌,把这个情报网织得密不透风。招待所的服务生、联队部的勤务兵、松本的私人司机、甚至负责打扫松本办公室的那个老妈子,都在他精心设计的闲聊中贡献了一块拼图。
这些拼图拼在一起,显出了松本的轮廓——一个每天工作到深夜、习惯在睡前喝两杯、对清酒的产地和年份极其挑剔、容不得别人碰他的酒瓶的中年男人。他在每晚演出结束后回到办公室,处理完文件大约十点半左右,让勤务兵去他的私人储藏室拿一瓶特定的清酒——必须是“月桂冠”特选,必须是京都伏见区产的,必须是那年那月那日那批货里的某一瓶,换成别的牌子他喝一口就知道,换成同一牌子不同批次的他也喝得出来。
陈默是从勤务兵小林嘴里听到这些细节的。小林十七岁,福冈人,脸上长着一片青春痘,说话时喜欢搓手,搓得很响,像在给一块冻肉解冻。那天下午,陈默在招待所的餐厅里“偶遇”了小林,请他吃了一碗牛肉面,面是厨子用大锅煮的,汤很咸,肉很老,但小林吃得很香,满头大汗。
“大佐每天晚上都喝吗?”陈默给他倒了一杯茶。
小林嘴里还含着面条,含混地“嗯”了一声,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每天晚上。逢年过节喝得多一些,平时就是两杯,不多不少,刚好两杯。用那个——”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陶瓷的小杯子,从日本带来的,别人碰都不让碰。”
陈默把茶杯往小林那边推了推。“酒从哪里拿?”
“储藏室。一楼走廊最里面那间,钥匙在大佐自己身上,别人进不去。但他不自己去拿,让我去。”小林说到这里,有点得意地挺了挺胸,像是在炫耀一种别人没有的特权。
“你进去,拿到酒,出来,送到他办公室。他喝完,杯子放在桌上,第二天早上我去收。”
“酒瓶呢?”
“空的就扔了。没喝完的放回储藏室,但这种情况很少。大佐的酒量很好,两杯喝完正好,从来不剩。”
陈默点了点头,把一碗面的钱压在碗底,站起来。小林又搓了搓手,站起来鞠了一躬,说“多谢款待”,声音很响亮,响亮到旁边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陈默摆了摆手,走出餐厅,在门口停下来,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冬日下午的阳光很薄,照在招待所门前的石板路上,灰白色的,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