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行当里,“每天”是最靠不住的时间单位,因为“每天”意味着“昨天是,今天是,但明天不一定是”。他需要亲眼看到那瓶酒,确认它的包装、标签、封口方式,然后去找一瓶一模一样的,把药下在里面,换掉储藏室里的某一瓶。
换掉。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不是加药,是换掉。加药有风险,换掉没有。加药需要打开原瓶,再封上,封口会有痕迹,松本每天喝同一瓶酒,对瓶子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封口有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有可能被发现。换掉,是把整瓶酒换成另一瓶一模一样的、但已经加了药的。储藏室里有十几瓶同样的酒,松本不会每天检查库存,只要瓶数对,酒瓶的标签、封口、甚至瓶颈上那根红色丝带的系法都一模一样,他就不会发现。
这一步,需要小林帮忙。不是故意的帮忙,是不知情的帮忙。他需要在储藏室里的某一瓶酒上做一个记号,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连小林都不会注意到的记号。然后在小林去拿酒的时候,确保他拿到的是那一瓶。
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展开,尾巴很长,像一只正在俯冲的老鹰。他盯着那只老鹰看了几分钟,脑子里一条一条地理着明天的计划。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了分钟,每一个变量都留出了余量。但计划再周密,也只是计划。真正执行的时候,会有无数他想不到的意外。一个勤务兵今天拉肚子了,换了一个人替班;松本今天不想喝酒了;小林拿酒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发现了瓶子上的记号。任何一个意外都会让整个计划崩盘,让他从“山田一郎”变成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他把这些“意外”一个一个地想了一遍,每一个都想好了应对方案。想完之后,他闭上眼,让大脑空白片刻。窗外很安静,淮阴的夜晚没有上海那么多噪音,偶尔有一辆军用卡车从街上开过,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只困在井底的牛蛙在叫,声音闷闷的,沉沉的,让人想打哈欠。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清醒。他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灰色的光,像一道巨大的、从天而降的铁幕。远处联队部的方向,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缓缓扫过,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光柱扫过天边的时候,能看到云层很低,很厚,像是要下雪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等冷风把最后一缕困意吹散,才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明天还有一天。明天白天,他要去联队部,以采访为名,最后一次确认松本办公室的位置、储藏室的位置、走廊的每一个拐角、楼梯的每一级台阶。明天晚上,演出结束后,他要在后台找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位置,等着松本回到办公室,等着小林去储藏室拿酒,等着他拿到那瓶做了记号的酒,等着他把酒送到松本的桌上,等着松本喝下第一杯、第二杯,等着药效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