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瓶药水贴身放好,走出诊所。冬天的太阳落得很早,刚过五点,天色就开始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也开始稀了,脚步匆匆的,像一群急着回家的蚂蚁。几个日本兵从对面走过来,有说有笑的,一个手里拎着一瓶清酒,酒瓶在路灯下晃着,光影在墙上跳来跳去。他往路边让了让,等他们走过去,才继续往招待所走。
演出七点半开始。陈默六点就到了联队部,以“拍摄后台花絮”为名在大礼堂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礼堂里的工作人员比昨天多了些,几个穿军服的士兵在搬道具,搬得满头大汗;几个穿和服的女人在对词,你一句我一句的,像一群在吵架的麻雀。他端着相机从他们中间走过,快门按了几次,对每个人点头微笑,像一个真正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随军记者。
六点四十分,他找到了小林。
小林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放着几只茶杯,杯里的茶水冒着热气,在灯光下白蒙蒙的。他叫住小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旭日”牌香烟,塞进他的衣袋里,动作很自然,像老朋友见面随手塞了一盒烟。
“小林君,今晚的演出,松本大佐会来吧?”
“会。大佐每天都来。”小林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今天大佐心情不太好,下午接到一个电话,好像是东京打来的,说什么家里人病了。”
“是吗?”陈默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一个好心的、想替长官分忧的下属,“那今晚的酒——”
“还是照常。大佐心情不好的时候更要喝酒。”小林搓了搓手,“我去拿酒,还是老样子。”
“你几点去拿?”
“大佐回办公室之后。大概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吧。”
陈默点了点头,拍了一下小林的肩膀,转身走向后台。他在心里把时间重新算了一遍。松本九点半左右回办公室,小林九点四十分左右去储藏室拿酒,九点四十五分左右送到松本桌上。松本开始喝酒,两杯,大约十分钟。药效起效需要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也就是说,松本会在十点十五分左右开始出现幻觉。
从十点十五分到小林十一点来收杯子,他有四十五分钟。在这四十五分钟里,松本会在幻觉的驱使下打开保险柜,查看里面的“机密文件”。他要透过门缝记下密码,看清保险柜里每一份文件的摆放顺序,记住每一张纸的折叠方式。
演出在七点半准时开始。节目和昨天差不多,还是那些软绵绵的日本舞和嘹亮的军歌。陈默在台下走动,不时举起相机拍几张照片,快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礼堂里还是能听到,像一只蚊子在飞,嗡嗡的,烦人但不讨厌。他注意到松本的表情比昨天更僵硬了,眼睛虽然看着舞台,但没有焦点,目光是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