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答道:“不会的。”
她随在父亲身边多年,见过太多推诿扯皮的官员,见过太多只求无过、不求有功的庸吏。
她知道,像父亲这样的人,这世上定然还有,可要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安危,寄托于下一个“沈知归”是否会出现,这份赌注,未免太过沉重。
没有人能保证,每一次都能赌赢。
沈知归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他继续道:“上头的银子拨不下来,不是朝廷没有银子,是被截了。”
“上头的官员不关心堤坝,不是他们不知道堤坝会垮,是只要垮不在他们任上,便与他们无关。就算是垮在他们任上,只要抓不出大错,也能设法推诿。再不济,弄些银子运作一番,调个位置,便又是太平官了。”
从前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觉得,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不如埋头做自己能做的事。
可死过一次之后,他才知道,他从前以为的那些“力所能及”,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修了一道堤,救了一方百姓,可他一死,这一切便戛然而止。
他得到了什么?
为己,妻儿寄人篱下,受尽苦楚。
为天下,他英年早逝,纵有再多未竟之志,也不过是镇江府志上一行冰冷的卒年记载。
沈明禾听着父亲的话,心中隐隐有些明白,又有些懵懂。她想了想,忽然问道:“爹,你有没有想过,去京城也未必有用?”
沈知归一怔,看向女儿。
沈明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认真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六部有六部的规矩,都察院有都察院的难处。爹爹一个人去了,能改变什么?”
“爹爹方才说,上面的银子被截了。截银子的人,就算爹爹入了六部、做了京官,就能动得了吗?”
沈知归定定地看着女儿,似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般。
良久,他缓缓问道:“你这话,是跟谁学的?”
沈明禾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自然是跟爹爹学的。爹爹教我看堤、看水、看人心。堤和水的道理,和人心是一样的。”
“所以爹爹去京城……不仅仅是为了做一个更好的官。更是要去做一个――能定规矩的官!”
“只有在那个位置上,爹爹才能动得了修堤的银子,才能查得了贪墨的案子,才能让天下的堤坝――不只是丹阳这一道……都变成真正能挡水的石堤。”
沈知归看着女儿,久久无。
远处,日头终于从厚重的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落在湿漉漉的堤坝上,落在那些裹满泥浆的麻袋上,也落在少女尚且单薄的肩头。
那一刻,沈知归忽然觉得,或许上天让他重活一世,不仅仅是为了让他挽救这场洪灾,更是为了让他有机会,亲眼看着这个女儿,长成他想象不到的模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