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那本《人间观察录》,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榨干了汁水的柠檬,连皮都皱了。
便利店那一个月,我以为我见识了人间的孤岛与灯塔。我以为我懂了。
我以为,我的“修行”总算能喘口气了。
可我忘了,我的人生,从来就没有“总算”这两个字。
我刚把那不到四千块的工资揣进兜里,还没捂热乎,我那台破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自己亮了。
没有开机动画,没有欢迎界面。
漆黑的屏幕中央,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带着隶书笔锋的字。
职业篇章七:移动客服。
核心主题:无形的战场与被声音隔绝的孤独。
我眼皮子一跳,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直接窜上天灵盖。
“又来?”
我对着屏幕,声音都是哑的。
本次路考,旨在让你理解,当剥离了外貌、身份、肢体语,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交流,会呈现出何种形态。
“说人话!”
我感觉我的脑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去当一个月移动客服。
屏幕上的字,冷得像冰。
我“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那行字,差点把电脑给戳翻。
“我不去!你他妈有完没完?我刚从一个玻璃盒子里爬出来,你又要给我塞进另一个格子里?我操你……”
我的话没骂完,脑袋里就像被人用电钻狠狠钻了一下。
剧痛。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疼得满地打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感觉眼球都要从眼眶里被挤出来了。
便利店,你至少还能看见人脸。
客服,你只能听见声音。
你以为看得见的牢笼最可怕?不,看不见的,才是真正的无期徒刑。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疼痛,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冷冰冰的字,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真行。
文曲星,你牛逼。
你总能在我以为自己已经跌到谷底的时候,告诉我,下面还有地下一层,甚至地下十八层。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在网上投了简历。
移动客服这个岗位,永远缺人,因为离职率很高。
第二天,我就接到了面试通知。
我甚至没换衣服,就穿着我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去了。
面试地点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电梯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打印机油墨、廉价空气清新剂和人类汗液的,密不透风的味道,瞬间糊了我一脸。
我被领进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办公区。
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办公室。
那是一个巨大的,养蜂人的蜂巢。
上百个一模一样的灰色格子间,像蜂房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格子间里,都坐着一个戴着耳麦的人,像一只只工蜂,对着电脑屏幕,嗡嗡作响。
这里没有交谈,没有走动,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只有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标准化的女声。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亲,这边为您查询一下哦。”
“给您带来不便,非常抱歉呢。”
“给您带来不便,非常抱歉呢。”
这些声音,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我感觉自己不是来面试的。
我是来参观一个大型的人类养殖场。
面试我的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画着精致的妆,穿着一身笔挺的职业套装,胸前挂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她的英文名,linda。
她没问我学历,没问我经验,只是推给我一张表格。
“填一下,然后去做个入职体检,再交一下背景调查的费用和耳机押金。”
她的声音,就跟我在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些声音一样,甜美,标准,但没有一丝温度。
我看着那张收费单,心又凉了半截。
入职体检,一百八。
背景调查费,一百。
专业降噪耳麦押金,三百。
我兜里那点刚到手的工资,还没焐热,就又飞出去一小半。
我交了钱,领了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培训手册。
linda把我带到一个空着的格子间。
一平米见方的空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部电话。
这就是我未来一个月的全部世界。
“从现在开始,你忘了你的名字。”
linda站在我身后,声音冷得像手术刀。
“你的名字,就是你的工号。工号9527。”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登录界面,输入了“9527”这串数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他妈,从礼总,礼师傅,礼教练,混到最后,成了一个代号。
还是个周星驰电影里的倒霉蛋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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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他妈的黑色幽默。
“我们这个行业,最重要的,不是业务能力,是情绪管理。”
linda开始给我上第一课,也是唯一一课。
她指着我面前那本sop(标准作业程序)手册。
“这里面,有所有问题的标准答案。你照着念就行。但客户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只会发泄情绪。辱骂,诅咒,人身攻击,你都会遇到。”
“记住,无论对方说什么,你都不能生气,不能挂电话,甚至语气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微笑。
“你要保持微笑。就算他在电话那头骂你全家,你也要微笑着跟他说,‘亲,非常理解您的心情’。”
“为什么?”
我忍不住问。
“因为,他们看不见你的脸,但他们能听见你的微笑。”
linda说出了这句让我后半辈子都毛骨悚然的行业冷知识。
“人的声带,在微笑的时候,肌肉是放松的,发出的声音频率会更高,听起来会更悦耳,更有亲和力。这叫‘声音的化妆术’。”
我呆住了。
我感觉自己不是来当客服的。
我是来当一个声音演员的。
还是个只能演“孙子”的特型演员。
linda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个小小的格子里,戴上了那个冰冷的,三百块押金的耳麦。
世界,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杂音都被隔绝在外。我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呼吸声,和耳麦里传来的,轻微的电流的“嗡嗡”声。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宇航员,被发射到了一个孤零零的外太空。
屏幕上,一个弹窗跳了出来。
新来电
我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