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靠岸的时候,沙滩上的海盗们已经整整齐齐地蹲成了一排――不是他们想蹲着,而是刚才炮弹落点的那架势让他们觉得蹲着比站着安全。七八十个人挤在沙滩中央那面横幅底下,有的抱着头,有的抱着膝盖,那个脱了裤衩举白旗的可怜人此刻光着两条腿蹲在最边上,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谁那借来的短衫勉强遮住关键部位。
三爪龙王站在人群前方。他没蹲着――他觉得作为头家蹲着太掉价了,但站着又觉得腿软,最后选择了"一只膝盖半跪着、另一条腿撑着、左手抱着木箱子、右手撑在地面上"的别扭姿势。看到小艇靠岸,他看到从船上走下来的铁蛋、刘永昌以及四个腰别竹棍的老兵时,他努力站直了身体,做出了一个他认为"很有气节"的表情――但那表情在铁蛋看来更像吃坏了肚子。
而海面上,小艇已经触到了沙滩的浅水区。铁蛋第一个跳下来,靴子踩进水里溅起一片浪花。他身后跟着刘永昌和两个护卫,四个人一字排开,朝那横幅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走了过来。
三爪龙王深吸了最后一口气,把木箱子换到左胳膊夹着,腾出那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朝前伸了出去――五指张开,掌心向外,一个标准的"我投降了别打我"的手势。
他用带着潮汕口音的、努力挤出来的、尾音还在打颤的大夏话开口了:
"这位大人……俺……俺是这儿的头家。俺们……俺们配合。什么都配合。箱子在这儿。人在这儿。船也在那儿。俺们……"他咽了口唾沫,"俺们不跑了。"
铁蛋停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三根手指上停了一息,然后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只木箱子,最后越过他看向身后那片挤在横幅底下的海盗们。铁蛋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嘴角那条缝微微动了一下――但在场的海盗们没人注意到这个微表情。
铁蛋开口了,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箱子先放地上。人蹲好。等会一个个上船。"
三爪龙王在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了最后一声叹息,他用潮汕话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被海风吞没:
"早知今日……我那条横幅上就该把'表彰'改成'投降'……至少字少一点,好写。"
缺耳胖子蹲在他身后,听到了这句话,用同样小的声音回了一句:
"头家,字少不少,今日都一样。人家来都来了。"
三爪龙王回头瞪了他一眼,想骂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因为铁蛋已经越过他朝人群走了过去,而那艘小艇后面,第二艘小艇正从水道口划进来,上面坐着更多穿着深色衣裳、腰别竹棍的人。
铁蛋走在最前面,在距离三爪龙王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他上下打量了这个传闻中的"三爪龙王"――圆滚滚的肚子、油光发亮的绸缎袍子、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木箱子――然后用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问了一句:"你就是'三爪龙王'?"
三爪龙王咽了口唾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嚣张的话,但刚才那三轮炮弹轰炸让他嗓子眼里那些话都被炸碎了,最后他憋出来的是一句带着颤音的潮汕话:"是……是我。这位……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刘永昌从铁蛋身后走上来。他看清了眼前这个胖子的脸――虽然之前每次被劫都是在傍晚或凌晨,视线模糊,但那圆滚滚的身材和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他绝对不会认错。刘永昌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委屈"到"终于找到你了"再到"你现在知道怕了吧"变幻了好几下,最后他说出来的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你……你这个扑领母!你知不知道你抢了我七次!七次啊!我婆娘的嫁妆都搭进去了!你赔我!"
他伸出手,指向三爪龙王怀里那只木箱子。
三爪龙王下意识地把木箱子抱得更紧了:"这……这是俺们帮的公共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