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酒碗,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从那以后,我就不怕了。”
“杀人的感觉,第一次很恶心,第二次很害怕,第三次就麻木了。到了第十次,你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凌风。
“你知道我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凌风摇了摇头。
“是北凉的一个斥候。他跟我差不多大,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绒毛。”
她顿了顿。
“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摩挲了好几圈。
“后来我杀了很多人。多到记不清了。但第一个人的脸,我到现在还记得。”
帐内安静了下来。
凌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贺兰昭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
“你呢?”她看着凌风,“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凌风沉默了片刻。
“想吐。三天没吃下饭。”
贺兰昭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都一样。”她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谁都一样。”
酒过三巡,贺兰昭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不是那种喝多了的潮红,是淡淡的,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晚霞染过。
她看着凌风,那双平时冷得像刀子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凌风,你有没有想过,打完仗以后干什么?”
凌风想了想。
“练兵。种地。养孩子。”
贺兰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些?”
“就这些。”
贺兰昭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当个裁缝。”她说,声音很轻,“我娘的手艺特别好,缝出来的衣裳比铺子里卖的还好看。她教过我,我学得也快。”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看我这双手,现在只能握刀了。”
“想学的话,什么时候都不晚。”他说。
贺兰昭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另一种。
她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
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没有擦,任由它流进衣领。
“以后你那边有事,派人来知会一声。威北关的骑兵,你随时可以调。”
凌风看着她。
“贺兰将军,这是军令还是私交?”
贺兰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真实,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军令如何?私交如何?”
“军令的话,我回去找元帅批调令。”凌风说,“私交的话,我记在心里。”
贺兰昭端着酒杯,看着凌风,看了片刻。
“私交。”
她说完这两个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凌风也饮尽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枝丫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