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腊梅开了几枝,暗香浮动,廊下的婢女们躬身行礼,穿着得体,举止从容。
他在威北关住了二十年,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和甲胄不离身的日子,此刻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竟觉得有些陌生。
正厅里,墙上挂着一幅他父亲的画像,画框的漆已经斑驳了。
王氏站在画像下面,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上好的翡翠,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绦带。
她是官家出身,即便在家中,衣饰也从不马虎。
她看见徐锐走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上次见面时,他的白头发还没这么多。
那次他在驿馆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兵部的人叫走了,走之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在他又站在她面前了,头发又白了一层,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但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和每次从威北关回来时一模一样。
她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指触到他颧骨上那道新添的疤――上次见面时还没有这道疤。
她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很久,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的?”
“今年秋天。北凉人的箭擦了一下,不深。”
王氏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摸了摸那道疤,嘴唇在抖,但没有再哭。
每年见面他都比上一次多了几道新伤,她已经习惯了――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习惯过,只是学会了不在他面前哭得太厉害。
“回来了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回来了就好。”
徐昭站在母亲身后。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湖绸袍子,腰间系着白玉带钩,脚踩皂靴,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些,肩膀宽厚,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父亲。”
徐锐弯下腰,把他扶起来,看着他的脸。
上次在驿馆,他让儿子背了一段兵法,背到半截就背不下去了。
徐锐没有骂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次接着背。
现在儿子站在他面前,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稚气。
“兵法背完了吗?”
徐昭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背完了。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父亲,这段兵法我背了两年。每年您回来之前,我都会从头到尾背一遍。”
徐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些年,辛苦你了。”
当夜,徐府后堂。
王氏换了一身家常的蜜合色袄裙,坐在徐锐对面,手里做着针线活――给徐锐缝一件新棉袄。
上一件棉袄是前年缝的,穿到现在袖口已经磨破了。
她的手指很巧,针脚又密又匀,一针一针地缝着,和每次他回来时一模一样。
徐昭坐在一旁,背挺得笔直。
管家老刘头亲自端了茶上来,又退了下去。
“在京城的这些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徐昭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有。章大人派人来问过父亲的行程。还有几个朝中的大臣,也派人来打听过。”
徐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章望之?”
“是。章大人说,等父亲到了京城,他要亲自登门拜访。”
徐锐沉默了片刻。
他和章望之每年在京城述职时都会见上一面,有时在兵部,有时在章望之的府邸,有时就在驿馆里,两人关上门谈一两个时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