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眼窝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右相,你我相交多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章望之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千万不要以为,回了京就安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王秦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做一半。他要对付一个人,就一定会把这个人彻底按死,不留后患。你现在在京城,在他的地盘上,他要动你,太容易了。”
徐锐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这次节奏恢复了正常。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跑?”
“不是跑。是准备。”
章望之走回来,在徐锐对面坐下,“你在朝中还有朋友――我,周慎,还有兵部的一部分人。王秦虽然势大,但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你只要不给他把柄,他就拿你没办法。”
“把柄?”
“军权。你在威北关经营了二十年,那些将领只听你的。只要你跟威北关保持联系,王秦就不敢轻举妄动。”
章望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徐锐,“但你如果主动切断和威北关的联系,主动交出兵权,那你就是把自己洗干净了送到王秦的刀下。”
徐锐沉默了。
他知道章望之说的是对的。
威北关的半数将领已经被调走了,新任主帅已经到了威北关。
他的根基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拔掉。
但胡海涛刚到任,还来不及把所有人都换成自己的人。
凌风还在威北关,贺兰昭还在威北关,韩烈还在威北关。
那些跟他一起守了多年的老弟兄,还在那道墙上站着。
景承十二月三十日,除夕,威北关。
天还没亮,城墙上就响起了第一串鞭炮声。
噼里啪啦,从北门城楼上传下来,在空旷的关城里来回弹跳。
放炮的是值夜的老兵,他从伙房里偷了一截竹竿,塞进火盆里烧裂了,竹节炸开的声响在寒风中传出去老远。
旁边的年轻士卒被吓了一跳,从垛口后面弹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四处张望。
老兵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过年了,听个响,驱驱晦气。”
年轻士卒愣了一瞬,也跟着笑了。
那笑声很轻,被风声吞掉了大半,但两个人脸上都多了点什么东西――是那种在紧绷了太久之后,忽然找到一个理由松一口气的表情。
威北关的街巷比往日热闹了些。
南门内的市集早早就开了张,卖年货的小贩把摊子支在路边,冻得发白的门板上摆着几捆干粉条、几坛封了口的老酒。
有人在卖窗花,红纸剪的福字和鲤鱼,用石头压着,风一吹边角就翻起来,卖窗花的老汉赶紧用手按住。
有人在卖爆竹,把竹竿截成小段穿在麻绳上,吆喝声拖得老长:“爆竹――爆竹――过年不放炮,一年都晦气――”
守关的士卒们三三两两蹲在摊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换一串爆竹、一壶酒、一包干果。
他们蹲在城墙根下,把干果分着吃,把酒轮着喝,有人放了一串爆竹,响声震得城墙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城头上的旌旗换了新的,补丁摞补丁的旧旗被摘下来叠好,收进了城楼的木箱里。
新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炎”字绣得歪歪扭扭――是伤兵营里几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凑在一起绣的,针脚粗一阵细一阵,但每一个绣上去的人都把线拉得很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