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纸页被攥出了褶皱,墨迹在褶皱处洇开,变成一团一团的黑。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义父待你如子。”
另一个说:“你妹妹在人家手里。”
一个说:“二十年了,你这条命是义父给的。”
另一个说:“从八品,五千两,你一辈子也挣不到。”
他攥着那张纸的手,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反反复复,像是手里攥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自己的命。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手。
纸页摊在桌上,褶皱处的墨迹已经糊成了一片。
“我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和他的手一样,在抖。
张管事收起那张纸,仔细折好,塞进袖中。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徐武面前。
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是银票。
“这是定金。三千两。剩下的八千两,事成之后付。宅子在东城甜水巷。从八品的告身,等兵部盖了印就送到你手上。”
他站起来,走到徐武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徐武能听见。
徐武听完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张已经签了字的纸上。
张管事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暗室里只剩下徐武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桌上那把钥匙还在,信封还在,纸上他的名字还在。
他伸出手,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
烛火还在烧,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左丞相府的书房里,王秦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胡海涛从威北关送来的“北疆军情汇要”。
奏报的措辞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每一个字都是胡海涛的亲笔,每一个字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威北关稳了。
沈文远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半凉的茶,茶沫漂在杯面上他已经懒得吹了。
他在等王秦开口。
他们从傍晚谈到深夜,从威北关的局势谈到徐锐的根基,从徐锐的根基谈到该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威北关的半数老将已经调走了――周镇山去了雍州,马万山去了永昌府,韩崇去了定州。
新任主帅胡海涛是王秦一手提拔的人。
连徐锐最得意的干将凌风都在奏报里被胡海涛称为“忠勇可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徐锐在威北关经营二十年的根基已经被一根一根地拔掉了。
现在的徐锐,就像一棵被砍断了所有根须的老树,看着枝繁叶茂,推一把就会倒。
王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