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垛口间灌进来,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吹散,她的手指动了动,伸手去拢。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凌风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帅府正厅,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升上千户的愣头青,站在角落里面,看着你从外面走进来。”
“你穿着一身黑甲,腰上挂着长刀,头发扎成马尾,走路生风,从所有人面前走过去,连徐帅都站起来跟你打招呼。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不能得罪。”
“你还说没得罪过我?”
贺兰昭的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前阵子,你天天往帅府送银子,给胡海涛调人理账,还削减了骑兵训练用马料补贴他的亲兵。”
“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个软骨头,为你的行为感到不耻。”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不是。”
“你在除夕夜让老马和老韩他们吃上饺子送行,把周镇山他们的物资配了商队送过去,把青崖关溃军收编进耀北军,给罪女配婚,建疗养院安置老兵。还有你拎着胡海涛给我道歉。”
贺兰昭把头转回去,望着城外的黑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凌风,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让人服气的地方不是你在战场上有多能打。是你总是在做那些别人觉得‘没必要’的事。”
凌风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垛口上放下来,转过身,背靠在城墙上。
“你不是在夸我吧。”他说。
“你觉得是就是。”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声不大,被风吹散了,但笑意留在脸上迟迟没有褪去。
贺兰昭微微侧过头,头发发梢扫在他的肩上。
“你头发上有草屑。”凌风伸手从她发间摘下一根枯草,举到她眼前。
“大概是下午骑马的时候蹭的,训练了一整天,没顾上整理。”
她略微低下头,把发髻往他那边偏了偏,“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等回了营让属下看到笑话。”
凌风伸手在她发间轻轻拨了拨,又找出两小截草屑,低头替她一一摘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碰到她耳后的碎发,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瞬,在月光下如果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贺兰昭把头抬起来,两个人的距离忽然比刚才近了很多。
月光落在她的眼睛上,把瞳仁里的光点映得格外清。
他们没有说话。
没有人先开口,没有人先躲开视线。
贺兰昭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袖口滑到手腕,指尖轻轻搭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能感觉到他心跳比平时快了些。
他的另一只手从垛口上移下来,覆在她手背上。
城墙上没有别人。
垛口外面的草原黑沉沉的,夜风把城墙上的火把吹得一阵阵摇曳,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远处传来夜巡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号角声,但他们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