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徐锐还在威北关,他刚升上千户没多久,有一天晚上在城墙上夜巡,远远看见贺兰昭一个人站在垛口旁边。
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大风,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站着。
他当时想上去跟她说句话,但走到一半觉得她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陪,又折回去了。
但后来他慢慢知道,看起来不需要人陪的人,往往是最需要的。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夜巡走到这个拐角,都会习惯性地往垛口这边看一眼。
有时候她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他们会站在一起聊几句军务,偶尔扯几句别的,然后再各自回营。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城砖上。
景承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七,宣州,望江县。
天还没亮,黑石村的老更夫赵老蔫就醒了。
上个月这个时间点,他还能被自己家的大公鸡叫醒。
但几天前县衙的人来收赔款捐,家里凑不出钱,最后一只鸡被抓走抵了债。
现在,他是被饿醒的,肚子里像有一只猫在抓。
他摸着黑从床板上坐起来,把那条补了又补的破褥子往老伴身上拢了拢,披了件露着棉絮的袄子,走到灶房想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米缸里空了快一个月了,缸底只剩一层米糠,掺着几粒老鼠屎。
他拿手指拈了拈米糠里的碎渣子,实在挑不出能吃的东西,只好舀了瓢凉水灌下去。
凉水在空荡荡的肚子里晃荡,咕噜噜响了一阵,勉强压下那股钻心的饿劲。
天蒙蒙亮的时候,村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赵老蔫的手一顿。
这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十几匹。
他活了六十多年,知道县衙的税吏下乡从来不骑马,骑马的只有两种人:当官的和当兵的。
这两种人出现在黑石村,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马蹄声在村口停住了。
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哨响,然后是脚步声,急促而密集,朝村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围过去。
赵老蔫把水瓢放在灶台上,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十几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穿着青衣的衙役,马上还坐着一个人,穿的不是衙役的青衣,是县丞的官服。
望江县县丞马才鑫,四十出头,肥头大耳,是宣州知府的小舅子,在望江县当了三年县丞,刮的地皮能堆成一座小山。
他今天亲自带队下乡,是因为上个月的“预征税粮”还没收够数。
“都听着”马才鑫骑在马上,扯着公鸭嗓朝村子喊话。
“按朝廷旨意,本年税加征边关协饷,每亩加收一斗。另,去年的赔款捐还有尾欠未清者,限期今日补齐。抗税不交者,以通匪论处!全家连坐!”
村子里一扇扇门被推开,村民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站在自家门口。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马才鑫。
那些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麻木――被反复刮过太多层之后剩下的麻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