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御天府。
南城门口,夜风吹过,带来秋日的凉意。
城门下的众人,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裹紧了衣裳,但都保持沉默,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远处传来。
“让开让开!都让开!”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三公子的轿子?”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灯火通明,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八个开道的护卫,个个腰挎长刀,目光如电,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护卫身后,是一顶八人抬的奢华辇轿……轿身通体朱红,镶金嵌玉,四角垂着婴儿拳头大小的明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轿顶还雕着精美的祥云纹样,一看就是出自门阀世家之手。
辇轿上,斜倚着一个锦衣少年。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斜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揽着个美人。
那美人衣着暴露,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正笑盈盈地给他喂葡萄。
少年张嘴咬住,嚼了嚼,又偏头看向另一边……那边还坐着个美人,正端着酒盏,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辇轿两侧,还跟着十几个随从。
有的捧着食盒,有的抱着琴瑟,有的提着灯笼,有的举着遮阳伞……虽然是夜里,那伞还是撑着的,镶着金边,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辇轿经过城门口时,那锦衣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朝这边扫了一眼。
那目光,淡漠,随意,就像看路边的一群蝼蚁。
他甚至没有停留,目光一扫而过,便收回去了,继续与身边的美人调笑。
那美人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顺带瞄向宁默这边,而少年则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此刻飘进每个人耳朵里,只觉得尤为刺耳。
宁默看向周彪,发现周彪正脑门充血,一脸愤青的模样。
他则对此见怪不怪。
这小公子……此前白天就见过一次了!
门阀世家,在普通人面前本就是庞然大物,而他现在所见的,不过是天宫一角罢了!
“……”
此刻,城门口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辇轿缓缓远去,良久,才有人张了张嘴,问道:“那是……那是谁?”
“户部尚书家的三公子。”
有读书人似乎有些见识,低声说道:“我白天就见过,横着走的人物。听说他大伯在朝中当大官,他爹是户部尚书,他们家……”
话没说完,那人住了口,只是摇了摇头。
“尚书家的公子……”不少人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咱们在这为落脚发愁,人家左拥右抱,逍遥快活。这他娘的,就是命啊。”
一个读书人仰头,拿起腰间的酒葫芦,狠狠地了灌了口酒,然后狠狠把葫芦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葫芦碎成几瓣。
酒水溅得到处都是,溅在他的鞋面上,溅在他的衣摆上。
他没有动。
就站在那里,望着地上碎掉的葫芦,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神色……不甘,无奈,麻木,还有一丝隐隐的……羡慕?
宁默静静望着那远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这就是京城。
门阀的京城,权贵的京城。
他们这些寒门子弟,在人家眼里,不过是蝼蚁罢了。
宁默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又圆又大,挂在城门楼上,月光清冷地洒下来。
子时,到了。
城门口,队伍还在缓慢移动。
兵丁们打着哈欠,挨个核对路引,登记名字,放人出城。
而宁默最后看了眼萍州书院方向,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渐渐冷却。
萍州书院,终究没有来人。
那首诗,或许那书生根本没交给院长。
当然也许交了,但院长根本不在意。
也可能院长在意了,却也不愿为一个外地人破例。
这些都有可能。
但结果就是……没有人来!
“兄弟。”
周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担心宁默失落,便小心翼翼地说道:“子时快到了,要不咱们……”
宁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拎起包袱:“走吧。”
他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
身后,一些读书人还在议论纷纷,还在抱怨不公,还在骂这该死的世道。
可这又有什么用?
个人的力量,在这个时代,微乎其微。
想要改变命运,只有两条路……要么投靠权贵,做他们的狗,要么科举逆天改命,金榜题名。
可科举……
宁默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科举就公平吗?
那些世家子弟,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书院,最好的资源。
他们从小读的书,结交的人,见过的世面,是寒门子弟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
寒门出贵子?
那是小说里的故事。
现实是,寒门能中个举人,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想要金榜题名,想要入朝为官,想要与那些世家子弟平起平坐……
难如登天。
本以为离开湘南,可以直接进入郡王府,当郡主的伴读书童,然后发生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自己从此平步青云,成为郡王府的郡马,然后进入朝廷,为大禹皇帝出谋划策,出入后宫……指点江山。
没想到世子赵元宸却打破了他的剧本。
这狗曰的!
有朝一日,自己真遇到平阳郡主了,一定要把她弄到手,到时候……再登门打脸这个大舅哥!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
宁默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京城是留不住了,那就去城外找个破庙,住一年半载又如何。
明年会试,他照样要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