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何大强就在广场上开工了。
他把六七十根紫竹全部剖成了粗细不同的竹条,最粗的有拇指粗细用来做主骨架,最细的跟筷子差不多用来做花纹格栅。竹条在他手里跟面条似的柔软听话,想弯就弯,想直就直。
烤竹用的是昨晚提前烧好的灵松炭火。何大强蹲在炭盆旁边,两手捏住竹条的两端,在火焰上方慢慢地烘烤。紫竹遇热以后纤维软化,变得跟面团一样可以随意弯折。他凭着手感一点一点地把竹条弯成需要的弧度,然后用冷水一激,竹条就定了型,再也不会变回去。
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极其要命。
六角形的塔身一共三层,每层有六根主骨,每根主骨之间用十二根副骨交叉支撑。光是主体骨架就需要弯制上百根不同弧度的竹条,每一根的角度和长度都必须精确到毫厘级别,差一点点整个灯架的受力结构就会歪。
“他怎么做到的?”徐晓静蹲在旁边看了一上午,嘴巴就没合上过,“这些竹条弯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跟机器切的似的。”
“国术暗劲。”叶孤城靠在柱子上,手臂抱胸,“他烤竹子的时候手里的暗劲在给竹纤维做微调。普通匠人要用尺子量半天的弧度,他凭手感一次到位。”
“你这话说的跟天书似的。”徐晓静摇了摇头。
何大强的速度快得不像话。不到半天时间,一个高达六米的六角形宫灯骨架就拔地而起了。
整个灯架以中央的沉香木柱为轴,六条主棱从底座向上延伸,在顶部汇聚成一个精巧的六棱尖顶。每一层之间有飞檐翘角的过渡结构,看起来就像是一座三层的宝塔,只不过塔身是透明的竹骨架。
所有的竹条连接点都不用一颗钉子一滴胶水,全是榫卯和蚕丝线捆绑。蚕丝线是何大强专门从省城订的极品桑蚕丝,强度比普通棉线高了十几倍,但柔韧度远超钢丝。
方世元带着两个老伙计又来看热闹了。三个老头蹲在广场边上,仰着脖子看那六米高的竹骨架,脖子都酸了。
“这是灯?”沈老爷子揉着脖子,“我还以为他要盖房子。”
“比房子难。”方世元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光,“这种榫卯和竹编的结合手法,我只在故宫博物院的资料里见过,清代宫廷御制花灯用的就是这种工艺,已经失传了快两百年了。”
“失传的东西他都会?”陆老爷子的语气已经彻底没有惊讶了,纯粹是一种习惯性的确认。
“你说呢。”方世元笑了一下。
下午,轮到画画了。
何大强把花草纸铺在八角亭的石桌上,一张张裁好。这些纸半透明,灯一照就能透光,画在上面的图案在火光映射下会变成活灵活现的投影。
他先让秦梦清研墨。
秦梦清坐在砚台旁边,按照上次学的方法慢慢打圈研磨。安神药香随着墨汁的释放弥漫开来,整个亭子里的空气都变得安宁而温柔。她的动作比上次熟练多了,手腕的转动流畅自然,像是做了一辈子这件事似的。
“学得快。”何大强瞄了她一眼。
秦梦清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没笑。
然后何大强拿起了狼毫笔。
他在第一张纸上画了九条龙拉车。九条龙形态各异,有的腾云驾雾,有的翻江倒海,有的回头怒吼,有的低头疾行,每一条的鳞片纹路和须角形态都不一样。拉着的那辆车是一辆古代的帝王御辇,车盖上垂着流苏,车轮碾着祥云。
笔锋行走的速度极快,快到旁边看的人根本跟不上。何大强的手腕像一台精密的画图仪器,每一笔都精准到了骨头里。墨汁在花草纸上凝而不散,画出来的线条既有力道又有韵味。
“这……”慕容冰站在旁边看了第一条龙画完,整个人就定住了。
她是学过西洋画的,在巴黎学了六年。她知道画龙有多难,难的不是形似,而是神似。一条龙画出来如果没有那股子气势,就是条大蛇。但何大强画的这些龙,每一条都像是从古画里爬出来的活物,鳞片在墨色下泛着金属的质感,龙眼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我能画一条吗?”慕容冰犹豫了两秒,开口了。
何大强递了一支小号的笔给她,“画吧。”
慕容冰深吸了一口气,在第二张纸的角落里落了笔。她画的是一只凤凰,用的是巴黎学来的写实手法,线条柔美而精致。但画了一半她就停了笔,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线条跟何大强的比起来,差距大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
不是技法的差距,是气韵的差距。
“别停。”何大强头也没抬,“你画你的。风格不一样,放在一起反而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