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初春的雨不像盛夏的暴雨那样泼辣,而是细密绵长的那种,像是老天爷拿了一把极细的筛子往地上撒水。何大强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用灵竹和油布撑起来,把木槽罩在了下面。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先去看了一眼木槽。
泡了一夜的灵藤纤维已经充分膨胀了,每一条都变得柔软透亮,像是泡发了的粉丝,但质感比粉丝高级一万倍。他伸手捞了一条出来,用指甲轻轻一掐,纤维顺从地断开了,断面处露出了数以万计的极细丝线,在雨雾弥漫的灰色天光下泛着幽幽的玉色荧光。
“可以了。”何大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仓库里搬出了一口青石碾槽。那碾槽是他前年从老石匠手里买的,整块青石掏出来的,底部有一个石碾子,用的时候手推着碾子来回滚就行。原本是用来碾稻米的,现在要拿来碾纸浆。
何大强把软化的纤维从木槽里捞出来,沥干水分,均匀地铺进了碾槽底部。然后他往碾槽里加了半槽灵泉水,把石碾子搁了进去。
张雪兰撑着伞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
“先吃口东西再干活,”她把粥递过去,“昨天蹲了一下午,晚上腿抽筋了吧?”
“没有,”何大强接过碗喝了两口,“你别淋雨了,回屋去。”
“我不回去,”张雪兰把伞往棚子边上一靠,蹲了下来,“昨天你做到哪一步了我都看了,今天到底要怎么弄纸浆,我想学。”
何大强看了她一眼,没拒绝。他把粥碗放在一旁的石墩上,双手按在碾槽两端。
“造纸最核心的一步叫‘打浆’,”他一边说一边闭上了眼睛,“普通的宣纸作坊用石碾或者木槌反复捶打纤维,把它砸散砸烂,变成细腻的纸浆。但灵藤纤维不能砸。”
“为什么不能砸?”
“太硬了。你就算拿千斤锤去砸,也砸不碎它。它的分子结构比钢铁还致密,物理破坏对它没用。”
“那怎么办?”
“得用温度。”
何大强的真气再次涌入碾槽。但这一次跟昨天不同,昨天是持续恒温的长时间熬煮,今天是精准变温的短时间炼化。
碾槽里的水开始升温了。不是从底部往上的加热,而是整个水体同时均匀升温。水温从常温迅速攀升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稳住了。
何大强双手缓缓转动碾槽中的石碾,每一次碾压的力度都极轻,速度极慢,角度还在不断变化。
张雪兰在旁边看得入了迷。
她从来没见过何大强用这种方式干活。种地的时候他粗犷豪放,砍藤的时候他干脆利落,但现在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极其脆弱的瓷器,每一次碾压都带着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感。
“温度变了,”何大强忽然说,“纤维开始分解了。”
张雪兰凑近了看。碾槽里的水从清澈变成了略微浑浊,那些泡发的纤维在石碾的轻柔碾压和精准温度的双重作用下,开始一层一层地剥离开来。极细的纤维丝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散开,融入了水中,整个碾槽变成了一锅乳白色的“牛奶”。
“好漂亮……”张雪兰伸手想去碰那乳白色的纸浆。
“手别伸进去,”何大强的声音里带了点紧张,“现在温度正好卡在临界点上,碰进去会打破平衡。”
张雪兰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不好意思。”
“没事,在旁边看着就行。”
何大强继续碾。他的双手在石碾上缓缓移动,十根手指通过碾子传递着极其细微的力道变化。每碾一圈,纤维就分解得更细一层,纸浆就更加丝滑。
赵含含打着伞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的外套被雨水打湿了一截。
“大强,外面那个沈什么臣的老头又来了,”她抖了抖伞上的水珠,“说要求见你,带了一堆画。”
“不见,”何大强头都没抬,“我在忙。”
“我跟他说了你在忙,他说他等。”
“让他等。”
赵含含耸了耸肩,转身出去了。
方世元举着把破伞踩着水坑过来了,一个人。沈老爷子和陆老爷子守了两天灵藤已经守上瘾了,压根不肯挪窝。
“大强,昨天你煮的那锅水是什么味道?我在百药园都闻着了,”方世元把伞收了凑过来,鼻子使劲吸了吸,“今天这个味道更浓了。”
“纸浆,”何大强没分心,“方老你那伞离碾槽远点,雨水滴进来温度就废了。”
方世元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伸长脖子往碾槽里看了一眼,老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纸浆在发光?”
“灵气溢出,正常的,”何大强的声音很轻,“碾槽周围的温度场不能被扰乱,你看两眼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