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臣住下了。
他让周建民在外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农家乐,一间十平米的小土房,月租二百块。周建民本来订了最好的那间,被沈墨臣骂了回去。
“我是来求道的,不是来度假的,”沈墨臣把带来的那几幅画全锁进了行李箱里,“从今天开始,这些画一幅也不许拿出来。”
“师父,为什么?”
“因为在那个人面前,我的画不值一提。”
周建民的嘴角抽了好几下。他师父的画在拍卖行里最低成交价八百万,最高两千三百万。这些画到了荷花村,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废纸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沈墨臣就起了床。他没有换那身昂贵的羊绒大衣,而是从农家乐老板娘那里借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套在身上。然后他从厨房角落里找到了一把竹扫帚,拎着就往鲁班门楼走去。
周建民追了出来,“师父,您干什么去?”
“扫地。”
“什么?”
沈墨臣没再解释,拎着扫帚到了门楼外面,默默地开始清扫门前的石板台阶。
初春的清晨凉飕飕的,石板上还有昨夜的露水。沈墨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他九十一岁了,动作很慢,每扫一下都要停一停,喘口气再继续。但他扫得极其仔细,每一块石板的缝隙里都要扫到,连一片落叶都不放过。
赵含含来开门的时候,差点被吓了一跳。
“沈,沈老?”她瞪着眼看着门前那个穿着旧棉袄扫地的干瘦老头,“您在这儿扫地?”
沈墨臣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赵姑娘早。这门前的台阶有些脏,我帮忙扫一扫。”
赵含含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一个画值两千万的九十一岁国宝级画坛泰斗,穿着农家乐借来的旧棉袄,在一个乡村庄园的门口当起了扫地的。
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沈老,您这是……”
“不用管我,”沈墨臣继续低头扫地,“我就在门口扫扫,不进去。”
赵含含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去找何大强了。
何大强这时候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刷牙。他嘴里含着牙膏沫子,听完赵含含的汇报之后,愣了两秒钟。
“扫地?”
“对,一大早就来了,从门口扫到了台阶底下,扫得比我都干净。”
何大强把牙膏沫吐掉了,拿毛巾擦了擦嘴,沉默了一会儿。
“他多大了?”
“九十一。”
何大强又沉默了。
九十一岁的老人,站了一天一夜的雨,第二天一早又来扫地。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就是为了看一张纸。
他突然觉得这个倔老头挺对自己胃口的。
“随他吧,”何大强把毛巾搭在了晾衣绳上,“别让他累着就行。中午的时候给他送碗饭过去。”
赵含含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她走到门楼的时候,沈墨臣已经把门口方圆五十米的石板路全扫干净了。落叶堆成了一小堆,石板缝里的泥巴也被他用扫帚柄抠干净了。老头站在路边喘着气,脸色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珠。
“沈老,大强说让您别累着,”赵含含走过去,“中午给您送饭。”
沈墨臣的眼睛一亮,“他知道我在扫地了?”
沈墨臣的眼睛一亮,“他知道我在扫地了?”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随你。”
沈墨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极其纯粹,不像一个九十一岁的老人,倒像一个被老师夸了一句的小学生。
“好,”他把扫帚竖在了门楼旁边的墙角里,“明天我还来。”
他真的还来了。
第三天,赵含含跟何大强汇报的时候,何大强正在给大黄梳毛。他听完了,“嗯”了一声,继续梳。
“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扫地?”赵含含忍不住问。
“不好奇,”何大强从大黄虎背上薅下来一团绒毛,丢进了旁边的竹筐里,“一个人愿意放下身段做最简单的事,说明他是真心诚意的。这比递一百张名片都管用。”
张雪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强,你要不要见见那个老爷子?怪可怜的,都九十多了还在外面扫地。”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把自己的心扫干净了再说。”
张雪兰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她只是多煮了两个鸡蛋,让赵含含中午送饭的时候多带上。
叶孤城倒是去门楼外面看过一次。他靠在门框上,远远地看着沈墨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石板,看了好一会儿。
回来以后他跟方世元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个老头有点意思。他扫地的姿势,跟练剑差不多。”
“扫地跟练剑有什么关系?”方世元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