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外面那群古玩界老人还在吹冷风,荷花山庄院子里却安静得很。
大黄趴在廊檐下,脑袋埋在那只天青碗里舔鱼汤,舌头刮过碗底,发出呱唧呱唧的响声。它吃得高兴,尾巴扫得地上的碎草到处跑。
赵含含坐在石桌旁边看账本,听见那声音就心疼一下。
“大强,你真不怕外面那帮老先生冲进来抢碗啊?”
何大强正坐在桌前翻那叠澄心堂纸,头也没抬,“抢啥抢?他们又打不过大黄。”
“他们是不敢打大黄,可他们能哭啊。”赵含含把账本一合,没好气地说道,“一群七八十岁的老头堵在外头掉眼泪,武警同志都快不会劝了。”
张雪兰坐在旁边练字。
她用的还是前些日子大强做的安神药墨,墨香温温的,写出来的字也稳。只是那张澄心堂纸太好了,暖玉似的纸面把墨迹托起来,反倒显得墨色有些发灰。
张雪兰写完一个“家”字,自己看了半天,小声说道,“大强,这纸真好,可这墨好像有点压不住它。”
何大强抬头看了一眼。
纸是他亲手用灵藤纤维抄出来的,水火不侵,万年不腐,摸在手里像暖玉。可旧药墨写上去,墨气浮在表面,像好米饭上浇了一勺馊汤,看着就别扭。
他又拿起张雪兰手边那块安神药墨,在指腹上搓了搓。
“这墨以前用着还行,现在配这纸,差点意思。”
张雪兰抿嘴一笑,“那咋办?你又嫌弃上了?”
“嫌弃就自己做呗。”何大强把纸叠好,语气跟说去地里拔两棵葱一样随便。
慕容冰刚从厨房端茶出来,听到这话脚步一停。
“你还会制墨?”
“以前看过一点老方子。”何大强端起茶喝了一口,“松烟,胶,香料,捶打,晒干,差不多就这么回事。”
赵含含听得眼皮直跳,“你说得像拌猪食。”
何大强乐了,“猪食拌好了,猪也吃得香。墨做不好,写字的人心里也膈应,都一个理。”
张雪兰把刚写好的“家”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你瞧这纸,摸着暖,写上去也不皱。可这个墨干了以后,边上有点发散,像没吃饱饭似的。”
赵含含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雪兰姐,你现在也被大强带偏了,啥都能往吃上说。”
“本来就是嘛。”张雪兰红着脸笑,“以前我练字,能写端正就不错了。”
何大强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点软。
“糟蹋啥?纸做出来就是给家里人用的。你想写多少写多少,用完了我再做。”
张雪兰轻轻嗯了一声,眼神里全是笑意。
秦梦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她最近被荷花村这堆离谱手艺折腾得麻木了,可听见何大强要制墨,还是忍不住翻书查了一下。
“古法制墨没你说得这么简单。好墨讲松烟细腻,胶质纯净,还要反复杵打。古籍里说李廷珪墨能削木不损,入水不散,最难的地方就在材料和力道。”
“材料我去找。”何大强站起身,把袖子往上一卷,“力道我有。”
大黄听见“去找”两个字,立刻抬起头,嘴边还挂着鱼汤。
“你也去。”何大强拍了拍它脑门,“别老抱着碗舔,舌头都快舔秃噜皮了。”
大黄嗷呜一声,叼起天青碗还想带走。
赵含含差点扑过去,“放下!你别叼着国宝上山!”
大黄被她吼得虎脸一懵,只好把碗放回廊下。它有点委屈地甩了甩尾巴,跟着何大强出了院门。
早春的后山还带着寒意,雪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山风一吹,松针沙沙响。何大强带着大黄没走平常那条采药路,反倒往鬼见愁北坡的老林子里钻。
那地方人迹少,石头黑,土也硬,普通村民走到半路腿肚子就发酸。大黄却跑得欢,时不时回头看何大强一眼,像在催他快点。
何大强顺着空气里那股焦松味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停下。
前面是一片老松林。
几十棵百年老松扎在石缝里,树皮黑沉沉的,其中有七八棵被雷劈过,树身焦黑,根部却还冒着淡淡松脂香。那些松脂被雷火一炼,油性更足,火气也更纯。
何大强蹲下去,用手指抠了一点松根上的明子,放到鼻尖闻了闻。
“就这个。”
大黄凑过来闻,刚闻一口就打了个喷嚏。
“嫌冲?”何大强笑道,“冲才对,烧出来的烟才细。”
他没有拿斧头,也没用锯子,只是并起两根手指,在老松根部轻轻一划。
咔嚓一声。
一截富含松脂的明子从根部断开,切口平整得像刀削过。何大强一口气取了十几截,每一截都有大腿粗,黑亮的松脂在断面上泛着油光。
一截富含松脂的明子从根部断开,切口平整得像刀削过。何大强一口气取了十几截,每一截都有大腿粗,黑亮的松脂在断面上泛着油光。
大黄看得虎眼发直,低头用爪子试着扒拉树根,扒了半天只刮下一点树皮。
何大强拍拍它脑袋,“别较劲,这活你干不了,回去给你加鱼汤。”
大黄一听加鱼汤,立刻不扒了,乖乖趴在旁边守着。可它老实没多久,又闻到一只野兔脚印,刚想钻灌木追,何大强咳了一声。
“回来。”
大黄脚步一僵,扭头装作没听见。
“再往前跑,今晚鱼汤减半。”
大黄立刻转身,虎脸正经得像刚才啥也没发生。
何大强被它逗乐了,“你这脑子,别的没学会,吃倒是听得懂。”
松烟有了,胶还缺。
何大强背着明子往灵泉边走。春寒未退,灵泉附近却已经冒出新草,草尖带着亮晶晶的水珠。刚到泉边,大黄忽然低吼一声,朝一片灌木看去。
灌木后躺着一头变异灵鹿。
那鹿个头不小,毛色灰白,腹部没有伤口,身子还带着余温,看样子是年纪太大,刚在泉边断了气。它的角已经半透明,骨头里隐隐有股清凉药香。
何大强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鹿头。
“老死的,正好借你一点骨胶,回头埋你个好地方。”
他没让大黄乱碰,只取了腿骨和鹿角,剩下的找了块向阳坡埋下,又压了几块石头。大黄难得没馋肉,蹲在旁边看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回去路上,何大强又去咸水灵湖边转了一圈。
龙龟正趴在浅水里晒壳,见他过来,慢吞吞把脑袋伸出来,嘴边还挂着一根海草。
“借点你上回那龙涎香边角料。”何大强说道,“不白拿,回头给你熬锅鲟鱼汤。”
龙龟听懂了“鲟鱼汤”,眼睛一下亮了,尾巴拍得水花乱溅。它伸出前爪,把岸边石洞里一小块黑金色的龙涎香扒出来,推到何大强脚边。
那东西只有鸡蛋大,香气却厚得吓人。松烟的清苦,鹿胶的温润,再加上龙涎香的深沉,三样凑在一起,光是闻一闻,都让人脑子清亮。
何大强把东西包好,背着明子回到庄园时,天已经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