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你当这个镇长,图什么?”
阿依夏木把册子合上。
“图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白杨镇的事,白杨镇的人自己说了算。不是上面说了算,不是外面说了算,不是有钱的人说了算。是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人家,一户一票,说了算。”
阿西木沉默了好一会儿。
拱了拱手,转身走了。瘦子和壮汉跟在后面。壮汉走了几步又回头,讪讪地把粮食袋扛上肩,追着阿西木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不都拉抬起头,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
“镇长,这个阿西木在楼兰城巴扎里算一号人物。他弟弟肉孜在白杨镇也是出了名的刺头。你今天把他礼退了,又把他弟弟的地契存了档,他回去不知道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
阿依夏木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沙枣树。枝条上已经有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冬天还没过去,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送不送礼都一样,这才是规矩。要是送礼的能办,不送礼的不能办,那就不是规矩,是买卖。”
热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递给阿依夏木。阿依夏木接过碗喝了一口,咸的,还有点烫。
“刚才你们在里面说话的时候,卡德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完走了。”
阿依夏木放下碗。
“他在门口?”
“嗯。没进来,就在墙根底下蹲着。你说了什么他应该都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
“你觉得他会改吗?”
“你觉得他会改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阿依夏木端着碗看着沙枣树上的芽苞。
“十七天前,全镇三百一十二户投票的时候,有人投了我的票,有人没投。投我票的人不一定都支持我,可能只是觉得一个教了十年书的寡妇不会更差。没投我票的人也不一定都反对我,可能只是觉得买买提老镇长干得也挺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十七天过去了。那些观望的人,看热闹的人,等着看笑话的人,都在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看我这个镇长,遇到拆台的人,是躲还是顶。遇到送礼的人,是收还是退。遇到撕公告的人,是查还是不查。他们在看我的反应。我的反应决定了他们下一步怎么做。”
阿依夏木转过身来看着热娜。
“如果让他们觉得这个镇长靠得住,就会有人从看热闹变成搭把手。如果让他们觉得这个镇长撑不住,就会有人从看热闹变成拆台。所以这十七天,每一步都要走稳。退一步,不是退一步,是退一片。”
热娜低头想了想。
“就像私塾里教孩子认字,头几天最难。孩子坐不住,家长不理解,外面的人说风凉话。挺过头几天,孩子认了第一个字,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等到认了一百个字,就没人说风凉话了。”
“对。”
阿依夏木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教书跟当镇长,真的是一回事。”
镇公所门口的石板路上,阿不都拉搬着梯子出来,往公告栏上贴新公告。公告是新写的,墨迹还没干。
上面写着:白杨镇镇公所档案查阅规则。第一条,凡本镇居民,凭户籍牌可查阅镇公所全部档案。第二条,查阅档案须在档案室内进行,不得带出。第三条,任何人不得撕毁、涂改公告栏上的公告。损毁公告者,罚粮五斤。
阿不都拉把公告贴好,用浆糊把四个角糊得严严实实。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锤,在公告栏上面钉了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四个字。
公告重地。
“阿不都拉。”
“嗯?”
“你钉那块木板干什么?”
“提醒一下。浆糊能糊住纸,糊不住手。木板钉上去,至少让撕公告的人多费点力气。费力气的时候,就会想一想值不值得。”
阿依夏木看着那块木板,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跟谁学的?”
“跟宇文成学的。他在雍州北县衙门口也钉了这么一块木板,上面写的是‘此公告受律法保护’。被老百姓传成了‘此公告受老天爷保护’。撕公告的人看了,手就软了。”
“他教你的?”
“不是。是苏先生写信告诉我的。”
阿不都拉把手里的浆糊刷子搁在梯子上。
“苏先生每个月给北大学堂毕业的学生写信,信上说的都是各地同窗在做的事。宇文成在雍州北修渠,陆江在查账,铁格尔在打铁,范阳在记册子。我做不了那些,只能帮镇公所整理整理档案。”
他停了一下。
“但整理档案也是种树。苏先生说的。”
阿依夏木抬起头。公告栏上的新公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白光,墨迹还没干透,字迹工工整整。旁边那张被人撕过的账目公开说明,撕口已经用浆糊粘好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阿不都拉。”
“在。”
“你给苏先生回信的时候,帮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白杨镇的规矩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有人在浇水,有人在施肥,有人在拔草,也有人在踩苗。但种子在土里,芽已经冒了。踩是踩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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