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次不能重蹈覆辙。”我看着他们,“我的想法是――有限度接触,不依附,不拒绝。谈,可以。援助,可以收。但底线不能碰。”
“底线是什么?”沈康问。
“第一,不接受驻军。澜沧的土地上,不能有外国军队。第二,不签军事同盟。澜沧不参与任何针对第三国的军事行动。第三,不放弃独立自主。澜沧的外交、内政、军事,都由咱们自己说了算。谁也不能干涉。”
“美国人能答应吗?”王涛问。
“不答应就不谈。”我点了一根烟,“咱们求的不是美国人的施舍,是平等合作。他们愿意,就来。不愿意,拉倒。”
黄翔点了点头。“主席,这个态度可以。我建议成立一个对美联络小组,由秦山牵头,田超超配合,负责跟赛米尔对接。”
“可以。”我看着秦山,“你给赛米尔回信,就说我们愿意接触,但条件要谈。三条底线,写清楚。他接受,就接着谈。不接受,就到此为止。”
“明白。”
秦山当天就写了回信,通过香港转寄给赛米尔。一个月后,赛米尔的回信到了。
信里说,美国国务院的相关人士对澜沧的条件表示“理解”,愿意在非官方框架内提供经济和技术援助。第一批援助包括:五十万美元的无偿经济援助,一批小型水电站设备,一套无线电通讯设备,以及两名农业技术专家。
赛米尔在信里特别强调:这是非官方援助,不涉及军事合作,不要求澜沧发表反共声明。美国只是希望澜沧“保持稳定、独立、亲西方的发展方向”。
我看完信,笑了。
“美国人开始下注了。”
秦山看着我。“主席,收不收?”
“收。为什么不收?五十万美金,不要白不要。水电站设备,咱们正好需要。无线电通讯设备,也能用上。农业技术专家,更是求之不得。”
“那条件呢?”
“条件照旧。不接受驻军,不签军事同盟,不放弃独立自主。美国人给钱给物,咱们欢迎。但想让咱们当炮灰,没门。”
“好。”
对外的事刚理出头绪,内部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联盟越做越大,控制区越来越广,人口越来越多,蛋糕越做越大。但分蛋糕的时候,矛盾就来了。
克钦族觉得,他们是最早跟随澜沧军的民族,贡献最大,应该多分点。掸邦觉得,他们提供了最多的粮食和人力,应该多拿点。华侨觉得,他们带来了资金、技术、商贸网络,是经济发展的主力军,应该有更多的话语权。
矛盾首先在官职分配上爆发了。
克钦族的几个头人提出,联盟的部长级职位里,克钦族只有岩弄一个人,太少了。他们要求再增加两个部长职位,一个管林业,一个管矿产。
掸邦的土司们也不甘示弱,说他们只有召孟罕一个人当部长,也要求增加。
华侨商会的代表更是直接,说联盟的经济命脉掌握在华侨手里,经济部长应该是华侨来当。
三个群体各不相让,闹到了黄翔那里。
黄翔把这件事在核心会议上提了出来。
“主席,各族在官职分配上的意见很大。克钦族要求增加两个部长,掸邦要求增加一个,华侨要求经济部长由华侨担任。”
我点了一根烟。“岩弄,你怎么看?”
岩弄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主席,克钦族的要求不过分。我们确实贡献大,应该有更多的官职。”
“召孟罕,你呢?”
召孟罕笑了笑。“掸邦的要求也不过分。我们提供了最多的粮食和人力,应该多拿点。”
“陈老板,你呢?”
陈老板站起来。“主席,我作为华侨代表,我认为华侨是澜沧经济发展的主力军。翡翠矿、木材厂、纺织厂、碾米厂,哪个不是华侨在经营?经济部长由华侨担任,合情合理。”
三个人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看着他们,把烟掐灭。
“你们的诉求,我都听到了。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澜沧是谁的澜沧?”
岩弄愣了一下。“当然是大家的澜沧。”
“对,是大家的澜沧。不是克钦族的,不是掸邦的,不是华侨的,是所有人的。”我站起来,“如果按贡献分官职,那部队贡献最大,是不是所有部长都该是军人当?如果按人口分,华人占多数,是不是所有官职都该华人当?如果按财富分,华侨最有钱,是不是联盟该交给华侨商会管?”
没有人说话。
“澜沧不是分赃的蛋糕。”我看着他们,“澜沧是一条船。咱们都在一条船上,船翻了,谁也活不了。克钦族翻了,掸邦也跑不了。华侨跑了,船也得沉。”
岩弄低下头。
召孟罕不说话。
陈老板坐了回去。
“官职分配,我有原则。”我走到地图前,“第一,按能力,不按民族。谁有能力,谁当官。第二,按比例,不按人头。各族在官职中的比例,跟各族在总人口中的比例大致相当。第三,按规矩,不按闹。谁闹谁有理,那以后大家都闹,联盟还怎么管?”
黄翔推了推眼镜。“主席,我同意。我建议成立一个官职分配委员会,由我牵头,各族代表参加,按照人口比例、能力标准,重新调整官职分配。”
“可以。一个月之内,拿出方案。”
官职的问题暂时按住了,但资源分配的矛盾又冒了出来。
克钦山的木材,每年砍伐几万立方米,收入几十万美金。克钦族觉得,这些木材是从他们的山上砍的,钱应该多分给他们。
掸邦的粮食,每年生产几万吨,除了自给,还能出口。掸邦觉得,粮食是他们种的,卖粮食的钱应该归他们。
翡翠矿的收入更大,每年上百万美金。华侨觉得,翡翠矿是他们投资、开采、销售的,大部分利润应该归他们。
三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田超超把这个问题在会上提了出来。
“主席,资源分配的问题比官职更棘手。木材、粮食、翡翠,都是硬通货。谁都想要,谁都觉得该自己多拿。”
我点了一根烟。“资源是澜沧的,不是哪个民族的。木材从克钦山砍的,但砍伐、运输、销售,用的是联盟的人、联盟的路、联盟的钱。粮食是掸邦种的,但种子、化肥、水利,是联盟投的资。翡翠是华侨开采的,但矿权是联盟的,安全是联盟保障的。”
“所以呢?”田超超问。
“所以,资源收入统一进财政,按需分配。各族的合理诉求,通过财政转移支付解决。不能谁占了资源,钱就归谁。”
“具体怎么做?”
“第一,木材收入,百分之三十归克钦族,用于当地民生改善。百分之七十进财政。第二,粮食收入,百分之二十归掸邦,用于农业补贴。百分之八十进财政。第三,翡翠收入,百分之十归华侨商会,用于矿业再投资。百分之九十进财政。”
“克钦族能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我看着岩弄,“岩弄,你说呢?”
岩弄沉默了很久。“主席,我接受。但我有一个条件――克钦族的百分之三十,必须用在克钦族身上,不能挪作他用。”
“可以。财政监督,定期公示。”
“掸邦也接受。”召孟罕点了点头。
陈老板想了想。“华侨商会也接受。百分之十够用了。”
资源分配的方案,经过一个多月的协商,最终通过了。
但最难处理的,不是官职和资源,而是人。
联盟发展到现在,有一批老军官、老头人,资格老、贡献大,但思想僵化、能力不足,还喜欢倚老卖老、争权夺利。
三团三营的李营长,四十三岁,在同古打过仗,在野人山爬过悬崖,在密支那冲过突破口。但他文化水平低,管理能力差,带兵还是老一套――靠吼、靠骂、靠打。
五团一营的赵营长,四十五岁,也是老兵,战功赫赫。但他思想保守,排斥新技术、新装备,说坦克是“铁王八”,说军校毕业的军官是“嘴上没毛”。
还有几个克钦族、掸邦的头人,仗着资格老,在地方上搞“独立王国”,联盟的政策到了他们那里就打了折扣。
陈宝洁代表情报部把这个问题在会上提了出来。
“主席,现在部队里有一些老军官,能力和思想已经跟不上形势了。他们带兵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水平,不懂协同、不懂技术、不懂管理。如果不调整,会影响部队战斗力。”
“你的意思是,换人?”
“情报部建议,换。淘汰保守的,提拔年轻的。军校毕业的那些排长、连长,虽然经验少,但懂技术、懂战术、懂管理。让他们上去,部队的战斗力能上一个台阶。”
王涛皱了皱眉。“主席,换人可以,但不能太急。这些老军官都是跟咱们一路打过来的,有感情。一下子换掉,他们接受不了,部队也会有意见。”
“我同意王涛的意见。”黄翔推了推眼镜,“可以分批调整。先调整能力最差、意见最大的几个。其他人,送军校进修,学一年再回来。学不好,再调整。”
“好。”我看着他们,“第一批调整三个人。三团、五团的中下级军官,尤其是军事主官。还有克钦族的一个头人。”
“三团和五团的人,好办,他们是部队的人,命令一下就得执行。克钦族的那个头人――”秦山看向岩弄,“岩弄将军,你怎么看?”
岩弄沉默了片刻。“主席,那个头人是我同族的长辈,跟了我很多年。他确实老了,思想也僵化了。我可以做他的工作,让他主动让贤。”
“好。你做工作。他主动让贤,联盟给他安排一个闲职,保留待遇。如果不让,那就按规矩办。”
“明白。”
岩弄回去之后,跟那个头人谈了三天。头人一开始死活不让,说他是克钦族的功臣,没有他,克钦族不会跟着澜沧军走。
岩弄跟他说:“阿叔,你为克钦族做的贡献,主席都记着。但你老了,思想跟不上形势了。你不让,联盟也要调整。到时候你面子没了,待遇也没了。你现在让,面子还在,待遇还保留。你说哪个划算?”
头人想了很久,最终同意了。他主动辞去了族长的职务,推荐了一个年轻的后辈接替。
岩弄把结果告诉我,我点了点头。“好。给他安排一个闲职,让他当克钦族文化顾问,每月发工资,保留住房。”
“谢谢主席。”
三团和五团的调整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李营长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三团训练场上训兵。他把调令撕了,跑到团里找到了三团团长。
“团长,什么意思?我打了十年仗,你就这样把我换了?”
金国强看着他。“没有别的意思,不是换你,是让你去军校进修。学一年,再回来。”
“进修?老子在战场上打出来的经验,还需要进修?”
“老李,时代变了。现在的仗,不是靠冲锋号打的。要协同,要技术,要战术。你不学,就跟不上了。”
“跟不上就不跟。老子不干了。”
金国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老李,你说不干就不干?你是澜沧军的营长,不是游击队的队长。组织决定了,你就得执行。”
李营长气得脸红脖子粗,最后摔门走了。
但他没有真走。第二天,他去军政部找到了王涛。
“王长官,我不想进修。我想退伍。”
王涛看着他。“为什么?”
“我老了,学不动了。让我去军校,我坐不住。不如退伍,回荣军农场种地去。”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王涛点了一根烟。“好。我批准你退伍。但你退伍之后,还是澜沧军的人。每年建军节,回来看看老弟兄们。”
李营长的眼眶红了。“长官,我对不起澜沧军。你给我一个营,我没带好。”
“你带得很好。在同古,在野人山,在密支那,你都是好样的。但现在时代变了,部队需要年轻人。你让位置给他们,也是贡献。”
李营长点了点头,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走了。
赵营长的调整更顺利一些。他接到调令之后,没有闹,只是沉默了很久。
“王长官,我知道我老了。让我去军校,我学不进去。我也退伍吧。”
“好。你去荣军农场,当副场长。帮赵四管农场。”
“是。”
一批老军官调整之后,一批年轻军官被提拔了上来。军校毕业的马连长,当了营长。王三娃当了排长。阿普当了班长。
部队的面貌焕然一新。
官职、资源、人事的矛盾,经过几个月的调整,基本理顺了。
各族虽然还有意见,但没有人再闹。因为他们知道,主席是公平的,不会偏袒谁,也不会亏待谁。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的密支那城。
凤凰树开花了,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王涛站在我身后。
“主席,国民党的事处理完了,美国人的援助也谈妥了,内部的矛盾也理顺了。下一步,咱们该干什么?”
“下一步,还是接着搞建设。”我看着窗外,“水泥厂、钢铁厂、化肥厂,一个一个建。军校、民族干部培训班,继续办。路、电、水,继续修。”
“然后呢?”
“然后,等着。”我点了一根烟,“等朝鲜战争结束,等国际局势变化,等咱们发展起来。”
“等多久?”
“五年。十年。二十年。不管多久,都要等。”
远处,伊洛瓦底江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密支那城的街道上,老百姓来来往往,买菜的买菜,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澜沧这条船,虽然还小,但已经稳稳地驶在了航道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