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缅甸人?"农民问。
"是。仰光的。"
"打了三次仗,你怕不怕?"
商贩笑了。"怕。但日子还得过。不打仗了,大家都好。"
农民点了点头,拎着芒果走了。
边境的和平,让澜沧可以腾出手来干正事了。
正事之一,是密松水电站全面竣工。
水电站的建设,是澜沧工业化的第一仗。从一九五零年动工,到一九五三年初,历时两年多,四台机组全部安装调试完毕。
乔?拜登把验收报告送到我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王――不,元帅,密松水电站全面竣工了。四台机组,总装机两千千瓦,全部并网发电。"
"两千千瓦,够用吗?"
"目前绝对够用。密支那、孟拱、八莫、葡萄的工厂、农场、居民用电,全部覆盖。还有富余。"乔?拜登翻开报告,"下一步,可以考虑把电网延伸到更偏远的村寨。让山区老百姓也用上电。"
"好。"我看着报告,"什么时候正式通电?"
"下个月一号。我建议搞一个通电仪式,让老百姓都看看。"
"搞。"
九月一号那天,密支那城中心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各族的老百姓穿着各自的民族服装,挤在广场上,等着看通电仪式。旗杆上挂着蓝底金山星的国旗,风吹过来,猎猎作响。
我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拉杆。拉杆连着密松电站的开关。
"各位乡亲。今天,咱们澜沧要做一个大事――正式通电。从今天起,密支那、孟拱、八莫、葡萄,全都有电了。煤油灯的时代,过去了。"
台下掌声雷动。
我拉下拉杆。
广场上的灯瞬间全亮了――路灯、彩灯、装饰灯,一片通明。远处,密支那的街道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工厂的厂房亮了,学校的教室亮了,医院的手术室亮了,老百姓家里的灯泡亮了。
整个密支那,灯火通明。
一个克钦族的老太太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看着那盏亮得刺眼的灯泡,伸出手挡了挡眼睛。
"这是什么?"
"电灯。"旁边的人说,"以后晚上不用点煤油灯了。"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好。真好。以前晚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现在亮了。"
一个掸邦的小姑娘,拉着她妈妈的手,站在广场边上。她仰着头,看着满街的灯火,问:"妈妈,以后晚上也能这么亮吗?"
"能。"她妈妈笑了,"以后每天都这么亮。"
乔?拜登站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元帅,咱们做到了。从无到有,两年多,两千千瓦。比中共那边的很多地方都早。"
"不是咱们。"我看着他,"是工兵,是民工,是德国专家,是所有人。"
"下一步呢?"
"下一步,建钢厂,建水泥厂,建化肥厂。"我看着远处的灯火,"澜沧不能永远靠买。要有自己的工业,自己的钢铁,自己的水泥,自己的化肥。"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五年。十年。不管多久,都要干。"
由于澜沧境内第一个大型国有工业项目的正式落地,增设工业部一事也被正式提上了日程,经过议会投票表决之时,以全票通过的方式真是确立了,增设工业部一事,并且由我提名,乔.拜登正式担任澜沧首任工业部部长。
这个老小子在接过任命书的时候,哭的死去活来,一口一个效忠党国,万死不辞。把本来严肃的会场纪律硬是给破坏的荡然无存。
在密松水电站正式投入运行之后,澜沧境内除高山地区意外,全境皆有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灯火亮起来的那天晚上,余洁琳在办公室里等我。
她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是她亲自起草的――关于王镇岳出国深造的方案。
"益烁,镇岳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你说。"
"镇岳现在已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了。又在军事少年班读了这么多年,成绩一直很好。但我觉得,光在缅北读书,对于镇岳来说,是远远不够了。"
"你的意思是――送他出去?"
"对。我想,是不是可以先送他去美国或者英国,读小学、中学、大学,学习现代政治、经济、军事。他将来要接班,不能只懂打仗,还要懂国际、懂外交、懂经济。这些,缅北教不了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舍得?"
余洁琳的眼眶有点红。"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得舍。他是我们的儿子,但他也是澜沧的未来。他不能一辈子待在小地方。"
"他自己怎么想的?"
"我还没问他。我想先跟你商量好了,再问他。"
"好。明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谈谈。"
第二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前。余洁琳做了几个菜,王镇岳坐在对面。他的眉眼越来越像余洁琳,但性格像我――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镇岳,"我开口了,"你妈想送你出国读书。去美国或者英国。你是怎么想的?"
王镇岳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余洁琳。
"爸,妈,我其实想过这件事。"
"想过?"
"想过。"王镇岳说,"军事少年班的同学,有的去了军校,有的去了部队,有的去了技术学校。我想去外面看看。缅北太小了,我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你知道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一个人,离家万里,没有熟人,语不通。要吃很多苦。"
"怕不怕?"
王镇岳抬起头,看着我。"不怕。爸,你当年从兰姆伽开始,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你能走的路,我也能走。"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余洁琳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说话。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出去,我不拦你。但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爸,你说。"
"第一,勿忘根。你是澜沧人,你的根在缅北,在密支那。不管走多远,别忘了你是谁、从哪里来。第二,勿忘同胞。你不是一个人出去,你代表的是澜沧的年轻人、澜沧的未来。在外面,要有分寸、有骨气、有底线。第三,学本事,交朋友。学先进的政治、经济、军事理念,交真正对澜沧有用的人脉。别浪费时间在吃喝玩乐上。"
王镇岳点了点头。"爸,我记住了。"
余洁琳擦了擦眼睛。"你去了之后,每半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有什么困难,发电报回来。"
"好。"
"缺钱了,也发电报。"
王镇岳笑了。"妈,我又不是去享福的。够用就行。"
联系美国那边的事,赛米尔帮了大忙。
赛米尔已经不在海军了,现在在华盛顿的一家智库工作,专门研究东南亚事务。他在信里说,他可以帮忙联系一所不错的私立中学,在弗吉尼亚,教学质量高,安全也有保障。学费和生活费,一年大约需要三千美金。
"钱不是问题。"我回信说,"你帮忙联系学校、办签证。镇岳半年后出发。"
赛米尔回信很快――学校联系好了,签证手续也在办。他会在华盛顿接镇岳,帮他安顿好。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王镇岳这半年,没有闲着。他白天去技术学校旁听英语课,晚上回来练习英文阅读。余洁琳给他买了一大摞英文书,从《美国历史》到《经济学原理》,他一本一本地啃。
"爸,美国的学校,跟咱们这儿有什么不一样?"有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问我。
"我也没在美国上过学。"我坐在他对面,"但我知道,他们的教育注重独立思考,不是死记硬背。老师问你问题,不是要你背答案,是要你想答案。你得多想、多问。"
"那如果我跟不上呢?"
"跟不上就加倍努力。你是王益烁的儿子,不能丢人。"
王镇岳笑了。"知道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一九五三年十二月。船从仰光出发,经新加坡、香港,到美国西海岸,再从陆路去华盛顿。
送行的那天,密支那的码头站满了人。
余洁琳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码头上。她嘴上说着不哭,但眼眶一直是红的。
王镇岳背着包,站在船边。
"爸,妈,我走了。"
"走吧。"我说,"到了美国,记得写信。"
"会的。"王镇岳看了看余洁琳,"妈,别哭。我学完就回来。"
余洁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上前抱了抱他。
王镇岳转身上了船。船慢慢离岸,他站在甲板上,朝我们挥手。
余洁琳终于哭了,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我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船越走越远,甲板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伊洛瓦底江的尽头。
余洁琳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益烁,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会。"我看着远处的江面,"他是王镇岳,是我的儿子。他会回来的。"
远处,江水滔滔,流向南方的远方。
我站了很久,直到船影彻底看不到了,才转身。
余洁琳还在抹眼泪。我揽着她,往码头外走。
"走吧。回去还有事。水泥厂,下个月开工。"
余洁琳点了点头,跟着我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