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艘竹筏、木排,在江面上往返。有的家庭用废旧轮胎扎成筏子,有的直接抱着木头泅水过来。哨兵们日夜守在岸边,看到有人落水就跳下去救,看到有人上岸就搀扶到安置点。
八莫南边的一个临时安置点,搭起了几十顶帐篷。帐篷是用帆布和木杆支起来的,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里面铺了干草,老人孩子睡在干草上,青壮年睡在帐篷外面。
一个掸族的年轻夫妻,男的叫岩温,二十五岁,女的叫玉香,二十三岁。他们从掸邦腹地逃出来,走了二十天,一路上躲过了三拨溃兵和两伙土匪,到江边的时候只剩半袋子干粮。
哨兵把他们接上岸的时候,岩温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兄弟,喝口水。”哨兵递过去一个水壶。
岩温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壶,然后递给妻子。玉香也喝了几口,缓过劲来,开始轻声啜泣。
“别哭了,到了就好。”哨兵蹲下来,“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我是木匠,会做家具。我媳妇会养蚕、织布。”
哨兵眼睛一亮。“木匠?那正好。咱们新区缺木匠,盖房子、做门窗都需要人。你愿意去吗?”
岩温抬起头。“给工钱吗?”
“给。按日结算,多劳多得。”
岩温转头看了看妻子,玉香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我去。”岩温说。
甄别工作也同步展开了。
陈宝洁从情报部抽调了二十多个有经验的人,分成五个小组,挨个帐篷走访。对每个难民,都会反复核对三件事――姓名、原籍、逃亡路线。说不上来的,或者前后矛盾的,单独请到一边细问。
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自称是密支那北边山里的农民,但说话带着仰光口音,而且手掌上没有老茧。陈宝洁的人把他单独隔离审查了两天,最后他承认了――他是缅甸军事情报局派来的探子,任务是混进难民队伍,搜集澜沧边境布防的情报。
“怎么处理?”陈宝洁问我。
“按间谍罪处置。不枪毙,关起来。等局势稳定了,再考虑遣返或者交换俘虏。”
“明白。”
还有一个中年妇女,表面上是带着孩子的寡妇,但甄别人员发现她随身带的包袱里藏着一部微型相机。审问后才知道,她是国民党保密局安插在缅甸的特务,想趁难民潮混进澜沧,联络旧部、策反军官。
“这个呢?”
“同样处理。单独关押,不得接触任何难民。”
陈宝洁的甄别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从近万名难民中排查出了七个间谍和三个有犯罪前科的不法分子。其余九千多人,全部通过了甄别,正式登记为澜沧新公民。
甄别通过之后,就是分地、建村。
甘西、西朗山、迈昆一线,步兵一至四团以非武装方式推进。所谓的“非武装蚕食”,就是部队不带重型武器,只携带工具和物资,以“开垦屯田”的名义进驻荒地,搭棚子、修路、挖渠。遇到缅军巡逻队,不交火、不退让,只是声明“我们在这里种地”。缅军巡逻队一看是老百姓模样的人――其实都是便衣士兵――又没有武器,几次之后也就不管了。
不到一个月时间,四个团在这一带控制了近万亩荒地。
荒地翻出新土的时候,难民们正在搭建新村。
第一批新村共十二个,每个村规划五十户,大约三百人。房子是木结构和竹子混合的――当地竹子多,砍了扎成排,两面抹上泥巴,屋顶盖茅草。虽然简陋,但比帐篷结实多了。
难民中间也不乏有一些高学历的或者是技术工种,像岩温和玉香就被分到了密支那郊外的曼明附近。分到了五亩水田,外加一片旱地。政府发了种子、农具、还有一头耕牛。
岩温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翻好的地,愣了很久。旁边的民政干部说:“五亩水田,旱地也归你。前三年不用交税,收成全归自己。三年之后只交百分之五的农业税。”
“这地……真是我的?”
“真是你的。登记在你名下。只要你愿意留在澜沧,这块地就是你的。”
岩温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里,松开,看着黑泥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站起来,转头对玉香说:“咱有地了。”
玉香擦了擦眼睛,笑了。
岩温没有光等着地里的收成。他报名去了密松水电站的工地做木工,每天干十个小时,工钱按日结算,一个月下来能拿到十几块大洋。他把大部分钱攒下来,准备买更多的农具和牲口。
“以前在缅甸,”岩温有天在工地上跟工友聊天,手里刨着木板,“种的粮大半要交税,干一年也吃不饱。现在打的粮都是自己的,干活都有劲儿。”
工友也是难民,掸邦来的,笑了笑。“是啊。以前怕当官的,现在不怕了。这边当官的,是真帮咱们。”
甘西新村的另一头,一个克钦族的老太太正在教几个缅族妇女编织竹筐。老太太不会说缅语,妇女们不会说克钦语,但手势和笑容能交流。老太太示范了一遍,妇女们跟着做,虽然编得歪歪扭扭的,但大家都笑了。
新建的村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甘西三号新村”。木牌下面挂着一面小国旗――蓝底、金山、白星。
傍晚的时候,炊烟升起来了。一户户人家的灶膛里烧起了火,米饭的香味、野菜的清香、偶尔还有一丝腊肉的油香,混在一起,弥漫在新村的空气中。
孩子们在村口的晒场上追逐嬉闹――克钦族的、掸族的、缅族的、傈僳族的,语不通,但追得比谁都开心。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得最快,正是当初那个跟老阿妈渡江的小男孩。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衣服,脚下踩着一双刚发的新布鞋,跑起来呼呼生风。
老阿妈坐在自家门口,看着孙子跑来跑去,脸上带着笑。她面前摆着一碗刚煮好的稀粥,粥里还放了几片肉干――是民政干部额外给老人和小孩加的。
“阿妈,吃了吗?”民政干部路过,弯下腰问。
“吃了吃了。”老阿妈连忙点头,“谢谢你们。谢谢总统。我们祖孙俩,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做梦都不敢想。”
民政干部笑了笑。“以后日子会更好。等开了春,给你们也分两亩地,种点菜、养几只鸡。”
老阿妈抹了抹眼睛。“好。好。”
我抽空以四不两直的方式,对甘西新村进行了走访,走了一圈之后回到密支那时,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里,马奔把最新的统计报告放在我桌上。
“主席,截止今天,共接收难民一万零四百二十三人。已通过甄别的九千七百人,正在审查的七百二十三人。已安置到新村的有四千人,其余在临时安置点等待分批迁移。”
“粮食够吗?”
“储备粮还能撑个小半年的。新村那边已经在组织开荒,明年开春就能种上第一批作物。如果顺利,明年夏收之后,新村的粮食基本能自给。”
“好。”我翻了翻报告,“还有什么困难?”
马奔犹豫了一下。“主席,有一件事――新村里各族混居,语不通,矛盾难免。前两天,甘西那边有个克钦族的老头跟一个缅族的年轻人吵起来了,差点动手。事情不大,但说明文化隔阂还在。”
“怎么解决的?”
“民政驻点在甘西新村的干部调解了。老头是嫌缅族年轻人砍了他家旁边的竹子,年轻人说那竹子是公家的。村干部查了登记册,发现那片竹子确实是公家的,谁也不能私砍。两边各让一步,老头不追究,年轻人帮着老头修了修篱笆。”
“这个干部做得不错。”我点了一根烟,“文化融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只要大家住在一起、干在一起、吃在一起,慢慢就融合了。”
马奔点了点头。“我会继续盯着。”
马奔走后,我一个人站在窗前。
远处,密支那的灯火依然亮着。庞杜、甘西那些新建的村寨,也在夜色中点起了一盏盏煤油灯。虽然不像密支那的电灯那么亮,但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刚落地的星星。
萨尔温江的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
江对岸,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等待。
王涛走进来。“总统,还没睡?”
“睡不着。”我吐了一口烟,“我在想,这些人来了之后,澜沧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人口多了,地有人种了,工厂有人干活了。但也复杂了。以前咱们只有八十万人,大眼瞪小眼,谁都认识谁。现在多了上万人,而且还会更多。不同民族、不同语、不同习俗,挤在一起过日子。”
“那怎么办?”
“办学校、修路、建工厂、搞融合。”我看着窗外,“办法就一个――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日子过好了,谁都不想走。日子过不好,说什么都没用。”
王涛沉默了一会儿。“主席,你说得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