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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地不让人

"谁指挥的?指挥部在哪?"

"貌上校。指挥部在勐莫西边一个村子里,离江边大约十二里。"

"你们来干什么的?"

"吓唬一下,让他们不敢种地,不敢收人。"

"还有没有别的任务?"

"没有了。就这些。"缅军上士抬起头,看了燕双鹰一眼,"我们也不想过来。上面逼的。"

燕双鹰没有接话,站起来叫过通讯兵。"把这边的情况报给密支那。说清楚了――缅军三十七人全部控制,缴枪三十余支,有少量物资被毁,百姓无重伤。另外把他们交代的口供一块报过去。"

通讯兵用电台开始发报的时候,燕双鹰走到新村外面,点了一根烟。

西朗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江对岸的南侧,隐约能看见几点灯光在闪――那是缅军南岸指挥部的哨所亮着的灯。

他在夜色里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烟燃尽,才转身往回走。

天快亮的时候,我接到了燕双鹰的详细报告。

秦山把报告念给我听的时候,用了"干净利落"四个字来形容这次行动。三十七人全部控制,无一伤亡,百姓无重伤,被毁物资已经登记造册。

"马奔天亮前就到了西朗山。"秦山合上报告,"他带了一车帐篷和粮食,正在组织人帮老百姓重建窝棚。被毁的农具,他从最近的军需仓库调了一批,下午就能送到。"

"燕双鹰那边,跟南岸的缅军有没有联系?"

"还没有。獠牙的人在南岸的哨所外围布置了观察哨,缅军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他们的人被扣了。燕双鹰说――只要对面没动静,他就原地待命。"

"告诉他,天亮了以后,给南岸的缅军指挥部发信号――就说他们的巡逻队在澜沧境内被扣,人员安全,但暂时不能放。让他们自己过来谈。"

"明白。"

天亮之后的甘西新村,跟昨晚是两个样子。

马奔带人连夜搭起了三顶军用帐篷,把被砸窝棚的几户人家安顿了进去。新的灶台正在砌,第一批农具已经运到了村口,锄头、镰刀、铁锹摆了一排。

被推倒在地的老阿妈吃了药,敷了伤,坐在帐篷门口晒着太阳。怀里的小孙子已经不哭了,正捧着一碗稀粥喝。

村里的青壮年男人聚在一起,马奔站在人群中间,把情况说了一遍。

"缅军已经被控制了,人扣在村北的营地里。从今天起,村里的夜间岗哨加倍,獠牙特战旅会驻在咱们村外围,不会再让缅军摸进来。"

一个掸族的汉子插了一句:"政府不走了吧?"

"不走。獠牙驻在村外,政府干部也在村里。大家该种地种地,该修渠修渠。被砸的窝棚,三天之内全部重建。被烧的农具,今天下午就补发。"

"那缅军要是再来呢?"

马奔看了他一眼。"再来,就再抓。来一次抓一次,来一百个抓一百个。你们看好了,他们这次三十多个人过来,一个没跑掉。下次来,照样。"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散开,各自回了自家的地头。没有更多的人说走,也没有人再收拾包袱。

那天中午,我坐车去了一趟西朗山。

到的时候,燕双鹰正在村北的临时营地里。榕树下面坐着三十多个缅军士兵,有吃有喝――我让人送了干粮和水过去,不虐待,但也不放。

"他们交代了指挥部的位置,在勐莫西边约十二里处。"燕双鹰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我已经派人去侦查了。如果对面派人过来交涉,可以直接把人引到这里来。"

"如果他们不来交涉呢?"

燕双鹰沉默了一下。"那就等着。封锁一天不解除,他们的人就一直扣着。对面指挥部不会不管。"

"你说得对。"

我走到榕树下面,看了一眼那些蹲在地上的缅军士兵。他们大多年纪不大,有几个看起来甚至不到二十岁。一个年轻的缅军士兵看到我走过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的军装上有三个补丁,鞋也破了,露着脚趾头。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拎着的一袋干粮放在他面前,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缅语:"谢谢。"

天快黑的时候,南岸有人来了。不是指挥部的人,是勐卯土司派来的一个信使,划着小船过的江,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信使找到燕双鹰,说勐卯土司请澜沧"高抬贵手",他不想卷进来。那支巡逻队是仰光直接下令派过来的,他拦不住,但也不是他怂恿的。

燕双鹰让人把信使带到西朗山脚下的营地,然后用电台跟我通了话。

"总统,勐卯土司派了人来,说那支巡逻队不是他派出来的,是仰光的命令。他说他不想得罪咱们,也不想得罪仰光,想求个平安。"

"你怎么看?"

"他的话应该不假。那支巡逻队的装备和素质,不像是土司手下的兵。而且土司如果要搞事,不会只派三十几个人过来。"

"那就告诉他――澜沧不会迁怒于他。让他管好自己的地盘,不许再让缅军从他那边过境。如果他做到了,澜沧不找他麻烦。"

"明白。"

这次简短的口头协议没有写在纸上,但它的威力比写在纸上还要大。勐卯土司随后悄悄撤回了靠江的几个哨所,缅军巡逻队再想从勐卯方向渡江,要绕更远的路。

对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獠牙特战旅的哨位从西朗山一直延伸到甘西,每个制高点上都有观察哨,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南岸的缅军指挥部派过两次人过来交涉,提出"误入"的说法,被燕双鹰当场回绝了。他把巡逻队交代的口供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来使听:"他说,奉貌上校的命令,来吓唬一下。"

来使的脸色很尴尬,没再说什么,回去复命了。

缅军巡逻队越界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边境。甘西、庞杜、西朗山三个新村的百姓都知道了――缅军过江砸了窝棚,但被澜沧军抓了。

老百姓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没有恐慌,没有逃跑。相反,新村里的气氛反而比之前更稳了。那些原本有些动摇的人,看到缅军被缴了械、蹲成一排的样子,心里反而踏实了。

一个掸族的老人,在村口的井台边跟人说:"以前在缅甸,缅军来了我们只能跑。现在澜沧军来了,缅军来了只能跑。"

话传开了,成了甘西新村的一句口头禅。

缅军巡逻队被扣的消息,传到仰光之后,缅军南岸指挥部坐不住了。他们派人来交涉,说巡逻队是"误入",要求"立即释放被扣人员"。

余仲衡把交涉记录拿给我看。"总统,缅军指挥部说他们的巡逻队是误入北岸,要求立即放人。"

"误入?三十多人,带着武器,泅水过江,砸窝棚烧农具,这是误入?"

"他们当然不承认是故意的。但态度软了不少,没有提三日通牒的事。"

"跟他们说――人暂时不能放。我们得核实身份、调查清楚。核实完了,再考虑放不放。"

"那要核实多久?"

"核实到他们不再封渡口为止。"

余仲衡笑了。"好。我这就去回话。"

外交上的反击,同步展开了。

余仲衡牵头,外交部连夜整理了一份材料,公开了三个关键证据:

第一,甘西、庞杜、西朗山的历史沿革资料。从英国殖民时期的土地登记册到日本占领期间的地图,这一片都是"两不管"的部落游牧区,从未被缅甸政府实际管辖。没有驻军,没有设县,没有收税记录。

第二,难民证词汇编。从逃过来的近万名难民中选取了一百多份证词,详细记录了他们被缅军征税、抓丁、逼得走投无路的经过。附上了缅军的征税单据原件――有的盖着村公所的章,有的盖着当地驻军的章,有据可查。

第三,西朗山掸族头人岩坎的公开声明。岩坎带着十几个村寨长老,接受了从泰国赶来的几个记者的联合采访。他说得很直接,话不多,但句句硬。

"我是西朗山的头人,岩坎。我带着寨子里二百多户人,渡江到了甘西。为什么走?仰光收税收得我们活不下去了。去年一年,缅军来了三次,每次都是带着枪来要粮。我家养了三头牛,牵走了两头。种的稻子,收七成要交五成。我们找个能吃饭的地方,犯了哪条王法?"

这话被采访的记者写成了报道,发在了泰国、香港、新加坡的报纸上。标题直接:《缅甸百姓逃往澜沧,称"活不下去了"》。

缅甸外交部看到报道之后,气得发了第二封抗议照会,说澜沧"操纵舆论、抹黑缅甸政府"。余仲衡把照会送过来的时候,我翻了翻,顺手放在了抽屉里。

"回函――就说媒体报道属于论自由,我方不予置评。请缅方先处理国内征税抓丁问题,再谈舆论操纵。"

"明白。"

外交上的法理反击和舆论战,让缅甸的抗议彻底站不住脚。你骂我"煽动叛逃",我说老百姓自己跑过来的。你说"占领争议领土",我说那是两不管地带。你再骂,我就把你收税的单子晒出来――有图有真相。

缅甸政府内部吵得不可开交。强硬派要求"立即军事反击",温和派说"三次战败之后不能再打"。奈温左右摇摆了几天,最后选择了折中――军事上不进攻,但封锁不解除,巡逻队不撤。

对峙进入了第七天。

燕双鹰的獠牙特战中队一直驻在西朗山脚下,跟南岸的缅军隔着一片开阔地,两边的机枪都架着,子弹上膛,谁也不敢先扣扳机。

第七天下午,缅军南岸指挥部派了一个联络官,打着白旗过了江。联络官找到燕双鹰,说他们接到了仰光的命令――撤回南岸,不再越界。条件是――澜沧这边也要释放被扣的巡逻队员。

燕双鹰用电台请示了国防部。

"总统,缅军联络官说他们要撤,条件是放人。放不放?"

"放。"我说,"人扣了七天,够他们长记性了。放人之前,让他们签一份书面承诺――承认越界行为,承诺不再越界。"

"好。"

当天傍晚,被扣了七天的三十多个缅军巡逻队员被释放了。他们走过江面的时候,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南岸的缅军士兵站在岸边,沉默地看着他们回来。

燕双鹰站在北岸,点了一根烟。他身边的獠牙特战队员收起了机枪,但也只是把枪口从朝南调成了朝地。

甘西新村里,老百姓站在村口,看着江对岸的缅军哨所里,一面白旗在晚风中晃了晃,然后撤了下去。

马奔站在人群中间,对着大家说了一句:"没事了。他们回去了。"

没有人欢呼,但很多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个克钦族的老汉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新搭好的窝棚的木柱子,像是确认它还在。

我站在密支那的办公室里,看着秦山送来的最新边境报告。

"总统,缅军南岸的两个步兵营,已经在陆续撤退了。渡口的封锁也解除了,虽然没有公开宣布,但江面上的巡逻艇少了一大半。"

"新村那边呢?"

"一切正常。被砸的窝棚已经重新搭好了,农具也补发了。老百姓今天开始下地干活了,水渠修到了最后一段。"

"有没有人走?"

"没有。一个都没有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密支那的冬天傍晚,天边有一抹淡红色的云彩。远处,伊洛瓦底江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王涛走进来。"总统,甘西那边送来一个消息。"

"说。"

"缅军撤走之后,南岸有十几个村寨的百姓――不是难民,是一直住在南岸的――托人过江来问,能不能也搬过来。"

"多少人?"

"估摸着几百户,上千人。"

我沉默了一下。"告诉马奔――来,都来。来了就分地,来了就是澜沧人。"

王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慢慢暗下来。

甘西、庞杜、西朗山,八百多平方公里,边境线向南推了三十里。这些数字写在地图上只是一条线,但我知道,那是上万双手开出来的地、上万双脚踩出来的路、上万颗心认定的家。

地不让人,人不离地。就这么简单。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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