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翔的五年计划,中期发展评估报告,在核心层传阅了一遍之后,黄翔在我办公室里多坐了一会儿。
他手指点着报告倒数第三页,那里用加粗字体写着一条评估结论――“国际承认不足,外交空间狭窄,制约澜沧进一步融入区域经济体系。”
“这条结论,写得时候,我是让他们写的客气了一点。”黄翔推了推眼镜,“事实上咱们现在除了中共那边有事实上的往来,泰国那边有民间贸易,国际上几乎等于不存在。万国邮政和国际电信那两张入场券,算是个开头,但离‘国际空间’还差得远。”
我点了一根烟。“官方外交走不通,就先走民间路。先让外面的人知道咱们是什么样子,再说别的。”
“怎么走?”
“请人来看。”我站起来走到窗前,“以前缅甸那边把咱们骂成‘叛军割据’、‘华人武装’,外头的人估计信了有七八成了。咱们现在光靠嘴说已经没有用了,得让他们亲眼看看。一切眼见为实,看了自然就知道真假。”
“那,咱们先请谁,来开这个头,比较合适?”
“就先请南洋华商。”我转过身,“他们有钱、有渠道、有影响力,关键是同文同种,比洋人好沟通。让他们亲眼看了缅北的真实情况,回去一传十十传百,比咱们自己喊破嗓子都管用。”
黄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同意。但请人来看,得有人牵线。”
“让我的岳父大人和在咱们这里办厂的南洋华商去办。他在香港做了几十年生意,南洋那边的华商圈子他熟。找一家靠得住的贸易公司,以‘考察投资环境’的名义发邀请。不搞官方接待,不签政治文件,就是请人来看、来谈生意。”
“好。我让经济部配合余部长。”
很快,南洋华商考察团的邀请函,是余仲衡通过香港一家老牌贸易公司发出去的。邀请函写得很直白――澜沧民主共和国正处于建设初期,需要外部投资与合作,欢迎南洋华商界人士前来实地考察,亲眼看看缅北的真实面貌。
回信来得比预想快。
第一批确认参团的十七个人,来自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三个地方。名单上大多是华商商会领袖、实业家、贸易商,有不少人的名字在东南亚商界颇有分量。领队的是一个姓林的新加坡老华商,七十岁了,精神矍铄,祖籍福建,在东南亚做了四十年橡胶生意。
林老先生在回复信里只写了一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老朽亲自来一趟。”
考察团抵达的日子定在十月中旬。考察团抵达密支那的第一天,比预想中要安静得多。
林老先生下车之后,没有急着寒暄,而是先站在路口看了几分钟。他看的不是人,是路――那条从甘拜地口岸一直铺到城里的砂石路,路面平整,两侧的排水沟修得规规矩矩。他又抬头看了看路边的电线杆――木头的,一排排整齐地立着,电线从杆顶一路拉到城里。
“这路修了多久?”林老先生终于开口。
“两年。”我说,“前期大部分是部队和老百姓一起修的,后来有了工程设备,速度就快起来了。”
林老先生没再说话,上了车。但他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看路边的房子、看田里的庄稼、看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走成一排。他的助手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林老,这条路比新加坡郊区有些路还好。”
林老先生“嗯”了一声。
第一天的行程是看市区。密支那的主街不过两里长,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邮局门口排着队,有人在寄信;粮店门口挂着价牌,上面写着大米每斤两毛;卫生所门口坐着几个等候看病的老百姓,脸色平和。最让考察团意外的是,街上没有乞丐。
“你们没有乞丐?”林老先生问。
“以前有。建国之后分地、发粮、安排工作,能自食其力的都安排了。剩下的是孤寡老人,政府养着。”
“有多少?”
“目前登记在册的孤寡老人一百二十三人,每人每月发十斤口粮、两块钱零花。”
林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养得起?”
“目前养得起。以后人口多了,能不能养得起,还在想办法。”
林老先生没再接话,但他的表情比下飞机时缓和了不少。
第二天看荣军农场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赵四站在地头介绍情况的时候,林老先生注意到赵四的左袖管是空的。他问了一句:“你这手是打仗没的?”
“密支那战役。”赵四说得平淡,“弹片削的。”
林老先生没继续问。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稻田看了很久,然后掏出烟斗点了一锅,抽完了才说:“这些地,都是你们老兵种的?”
“一半是我们种的,一半是家属种的。现在又来了不少难民,也在地里干活。”
“收成归谁?”
“归自己。政府收百分之五的农业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林老先生点了点头,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这规矩,公道。”
第四天去机械修造厂的时候,考察团的徐先生第一次流露出了明显的兴趣。
他从进车间开始就不怎么说话了,只是在看。看机床的运转、看工件的加工、看年轻工人们操作的手法。他停在一台车床前面看了将近十分钟,那台车床正在车削一根卡车半轴。王小虎站在车床旁边,操作很稳,进刀、退刀、测量,手眼配合得非常利落。
徐先生等到王小虎把工件卸下来,才开口问了一句:“学了多久?”
“两年。”王小虎擦了擦手上的油,“技术学校毕业之后就在厂里干了。”
“技术学校教什么?”
“基础机械原理、车床操作、图纸识读。到厂里之后师傅再带着学。”
“你师傅是谁?”
王小虎往身后努了努嘴,明楼正蹲在另一台机床前面给一个年轻技工示范对刀。“明师傅。”
徐先生走过去蹲在明楼旁边,看着他的手。“你干了多久?”
“二十多年了。”明楼头也没抬,“新加坡船厂、香港修造厂,都干过。”
“来这边多久了?”
“大半年。”
“能习惯吗?”
明楼这才抬起头,看了徐先生一眼。“习惯。这边干活踏实,不折腾。”
徐先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再多问什么,但走出车间之后,他落在队伍后面,跟我并排走了一段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王总统,你们的机械修造厂,放在东南亚任何一个国家,都算不上‘能造东西’的厂子。但这边的年轻人,有股劲儿。”
“什么劲儿?”
“想学。看见了就想学,学了就想干出来。这股劲儿,比设备和厂房值钱。”
第六天看边境集市的时候,考察团的人全都放松了下来。
集市不大,但热闹。缅甸过来的商贩和澜沧这边的农民挤在棚子底下讨价还价,货品堆了一地――芒果、椰子、木雕、草药、铁锅、布匹、盐巴。几个克钦族妇女蹲在路边卖山货,面前摆着一堆灵芝和野蜂蜜。云南马帮的骡子拴在树桩上,马锅头蹲在旁边抽烟,身边放着一捆刚从山里的砍回来的藤条。
林老先生买了一袋干辣椒,又买了一串芭蕉,边走边剥着吃。他走到一个卖竹编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掸族妇女,不会说中文,但手势比划得很明白。林老先生挑了三个竹编篮子,付了钱,然后蹲下来跟那妇女比划了半天――他在问她这些竹子是哪里砍的、怎么编的、一天能编几个。
那妇女一边比划一边笑,旁边的小孩子也跟着笑。林老先生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
随行的余仲衡在旁边说了一句:“林老,您这哪里是考察,这是来赶集的。”
林老先生把竹编篮子递给助手拎着。“我做了几十年生意,最好的信息都是赶集的时候听来的。坐在办公室里的报告,比不上蹲在地摊前聊几句。”
第七天的纪念碑之行,是整个考察团的转折点。
密支那城北山坡上的远征军纪念碑,其实并不是什么宏大的建筑。十几块青石垒成碑座,碑身不过一人多高,周围的草地上摆着几束野花。但考察团的十七个人在碑前站成一排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
碑文是黄翔起草的,刻在一块青石板上:“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五年,中国远征军将士浴血滇缅,忠骨遍野。其功其德,不可不纪。立此碑以慰英灵,以励后人。”
考察团的一个成员先认出了碑文上的“同古”两个字,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叔叔就是死在同古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沉默。后面的话陆续接上来――
“我们家有个远房亲戚,野人山没出来。”
“我父亲的好友,在密支那战役阵亡的。”
“我外公当年也是远征军的兵,后来去了台湾,再也没回来。”
林老先生没有开口,但他站在那里很久。风吹过来,碑前的野花轻轻晃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
徐先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蹲在碑前,用手碰了碰那些野花――鲜花还带着露水,说明是当天早上有人刚放上去的。他在碑前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不用。”他摆了摆手,站直了,“没事。”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没有什么铺垫,就直接说了一句:“王总统,我父亲是远征军第五军的一名连长。同古战役,阵亡。。我母亲带着我逃到新加坡,后来去了马来西亚。”
他的声音很稳。
“十几年了,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埋在哪里。今天看了碑,我觉得他应该是埋在这一带附近的。这个碑,我认。”
徐先生的表情看不出太明显的波澜,但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同于平时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