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加工厂我建了。”
他说“我建了”,不是“我想建”,是“我建了”。
“设备我在新加坡有渠道,技术人员我认识几个退休的老技工,可以挖过来。你们出地、出原料、出政策。利润对半分成,投资十年起。”
“好。”我说,“回密支那细谈。”
考察团的最后三天,他们自己做了安排。林老先生带着几个人又去了一趟翡翠矿区,跟矿上的工人聊了一整个下午――问了产量、问了运输、问了工人的薪资,甚至还问了矿上有没有图书馆――答案是“没有,但有一块黑板,每天有人写新闻”。
徐先生没有再去矿区,也没有再去集市。他包了一辆吉普车,让司机把他拉到修造厂,在车间里待了整整一天。他跟王小虎聊了两个小时,又跟明楼聊了三个小时,问的全是技术细节――设备型号、材料来源、加工精度、废品率。他离开的时候,对着明楼说了一句话:“你们缺一台磨床。我回新加坡想办法。”
返程前一天晚上,林老先生请我吃了一顿饭。饭桌设在密支那最好的一个饭馆――其实也就是一间干净一些的瓦房,但菜做得不错,是本地华侨开的。
“王总统,我做生意四十几年,看地方有个习惯。”林老先生举着酒杯,“我不听他怎么说,我看他怎么做。你们这个地方,穷是穷的,但不乱。老百姓有活干、有饭吃,小孩子有学上。这样的地方,如果给十年时间,会变什么样?”
“不知道。但我会让它一直变好。”
林老先生笑着跟我碰了杯。“我回去以后,会把这里的情况如实告诉南洋商会。好的坏的都说。至于他们信不信、来不来,那是他们的事。但该说的,我会说清楚。”
考察团走的那天,徐先生的车在口岸停了一下。他推开车窗,话不多,只对我说了一句:“王总统,我回新加坡把方案拟好了就派人过来。地给我留着。”
“留着呢。”
车队驶出甘拜地口岸之后,我站在路边,站了很久。余仲衡走过来递了根烟,我接过来点上,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余仲衡才说了一句:“林老先生的商会人脉广,他的话管用。他回去说一句好话,比咱们发一百份宣传材料都顶用。”
“嗯。”
“徐先生的工厂,如果真能建起来,会是咱们第一家有外资背景的加工厂。”
“嗯。”
余仲衡看了我一眼。“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条路算是走通了。但路还长。”
考察团离开之后,商务部的工作量翻了一倍。方文山在考察团来访前后的表现,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考察团到访之前,他提前半个月就做了一整套接待方案――每天的行程安排、每个考察点的对接负责人、每个项目的谈判预案,事无巨细。方案打印出来有三十多页,每一页都标了出处和依据。
考察团抵达之后,他全程陪同,但从不抢话。林老先生问问题,他递资料;徐先生看设备,他记参数;考察团成员走散了,他能在十分钟之内把人找齐。他的英文和马来文都在考察团期间派上了用场――有两个华商祖籍福建但长期在马来西亚生活,中文说得磕绊,方文山用马来文跟他们交谈,反倒更顺畅。
考察团离开之后的第三天,林老先生发了一封私人电报给余仲衡,电报里有一段关于方文山的话:“你们那个姓方的年轻人,做事有章法,说话有分寸。商界打交道,最喜欢这种不卑不亢的人。”
我把这段电报给方文山看的时候,他正在整理考察团的后续跟进清单。他看完之后,把电报还给我,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你就这个反应?”
“总统,要办的事还多,我怕说多了容易飘。”方文山把手里的清单递过来,“这是徐先生工厂项目的初步落地计划,您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比之前那份手写的方案更加详细了――预算分项、进度节点、人员配置、设备采购来源,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手绘的厂区平面图,用尺子画的,标注了车间、仓库、办公区和员工宿舍的位置。
“这图是你画的?”
“自己画的。我在英国学的是工程管理,画图是基本功。”
方文山身上体现出来的,不单单是他个人的能力。核心层最近已经能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一批年轻人正在各个方向上冒出头来。他们在部队、政府、工厂、学校这些不同的领域里,正用各自的方式证明:这一代人,已经准备好了。
送完考察团的当天下午,我去了商务部。
商务部是两个月前新设的部门,专门负责招商引资和民间贸易联络。部长是一个叫方文山的年轻人,三十二岁,汉族,在印尼出生,英国留学回来,英文、荷兰文、马来文都说得跟中文一样流利。他以前在余仲衡的外交部干过两年,负责跟东南亚的商界联络,能力突出。
我推开商务部办公室的门,方文山正站在一沓文件后面,旁边的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日程和笔记――考察团的接待安排、后续跟进的清单、潜在投资项目的分类汇总。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进度和责任人。
“方文山,考察团走了,你有什么想法?”
他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总统,考察团对咱们的印象整体很好。林老先生在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更像一个国家’。这句话我会转述给后续联络的南洋商界人士。”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方文山翻开笔记本,“徐先生的橡胶加工厂,我已经拟了一个初步方案。厂址建议选在八莫以南的平原区,那边交通方便、靠近原料产地。设备和资金由徐先生那边出,咱们提供土地和政策。我的建议是――免税三年,之后按百分之十五征收增值税。这是我在英国学的课上学过的方法,用短期免税吸引首批投资,等投资人站稳了再逐步扩大税基,把盘子做大,这样他们就不会轻易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年轻人说话有条理、有逻辑、有实操。他不是纸上谈兵,是把东西落了地。
“方案写出来,明天送到我桌上。”
“已经写好了。”方文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只是还没有正式刊印,手写的素缟,您先将就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条款清晰、数据扎实。我看了几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收好。“好好干。”
方文山笑了。“是。”
方文山的脱颖而出,并不是个例。核心层最近已经能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一批年轻人正在各个方向上冒出来――三十出头的文官、二十七八岁的军官、技术学校毕业的骨干,正逐渐填补到关键岗位上。
这些年轻人的共同点很明确:有文化、有见识、愿意干。他们跟第一批跟着我从兰姆伽打出来的老人不一样。老人们擅长打仗、会带队、有威望,但管理复杂行政、应对现代经济、处理外交事务,已经力不从心了。
王涛在考察团走后的第三天晚上,约我和黄翔在他办公室谈了一次。没有外人,三个人,一壶茶。
“总统,我今天想聊一件事。”王涛开门见山。
“你说。”
“咱们这批人,年纪都不小了。”王涛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五十一了,黄翔四十八,你四十三――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了。再过十年二十年,这批老弟兄们都要退了。到时候谁来接?”
王涛停了一下,又说:“下面年轻人里,有本事的不少。方文山这批文官,虽然没打过仗,但脑子好使、见世面广、做事也稳。军校毕业的那些军官,训练有素、懂战术、管理能力也比老一批强。问题是,咱们得给他们机会。”
“他们现在不就是在做事吗?”
“做事是做事,但缺一个系统的安排。”王涛说,“我觉得咱们需要做一件事――梯队建设。把老中青三代人排出来,哪些是能顶梁的、哪些是能培养的、哪些是跟不上的,心里得有数。不然等到真要交棒的时候,手忙脚乱,还会造成内部混乱。”
黄翔接过了话。“我同意王涛的看法。而且,这件事不能拖。我的想法是――设立一个后备干部培养计划,从部队和政府部门遴选三十岁左右的年轻骨干,分批送到关键岗位轮岗锻炼,每年考核一次,能者上、庸者下。”
“具体怎么操作?”
“部队系统,先选五到八个人。第一批可以包括陆佳琪、阿普,还有装甲兵和技术兵种里那几个表现突出的年轻军官。让他们轮流到参谋、训练、后勤岗位上去干一年,再回到带兵岗位。这样既积累了经验,又不会脱离一线。”
“行政系统呢?”
“行政系统,方文山是一个。还有经济部的几个年轻人、教育部的几个年轻教员、还有民政部下面那几个驻村的年轻干部。让他们在核心部门和基层之间轮岗,别一毕业就坐办公室,也别一辈子窝在村里。”
王涛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问题――镇岳回来之后,怎么安排?”
提到王镇岳,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还在读书。等他回来了,不能一步到位,先让他下去。去基层、去部队、去工厂,什么都干一遍。等他真正明白了澜沧是什么样子,再考虑放在哪里。”
王涛和黄翔都点了点头。那天晚上的对话没有写成文件,没有签字画押,但三个人都清楚――这件事,已经开始往前走了。代际的接力棒不会等任何人准备好,最好的准备就是在它到来之前就把传承的路铺好、把接班人养熟、把权力的交接做实。
第一批后备干部的名单,黄翔在两周后拿了出来。名单上将近二十个名字,分成部队系统和行政系统两栏。部队系统的名字以陆佳琪、阿普为首;行政系统以方文山、祈雨同、马奔为首。黄翔在后面还加了一条备注:“建议明年起,每年评估一次。评估不合格的退出,优秀的破格提拔。国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废人。”
我签了字。名单发下去的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商务部。方文山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看一份报关单,窗外透进来的光映在白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
他没有察觉我进来,直到我走到办公桌前,他手里的报关单翻了一页,才猛地抬头。“总统?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我把后备干部名单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这是下一步的安排。你在这份名单上,自己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
方文山拿起名单看了一遍,放下。“总统,名单上这些名字,都是能干的。但有一条――”
“什么?”
“我今年三十二了。如果按照名单上的规划走,我得再用五年到八年才能到核心层。那时候我就快四十了。而镇岳少爷回来的时候,大概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可以扛事的时候。”
我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如果镇岳少爷回来之后有比我更合适的位置,他上,我在他旁边撑着。这不是客气,是实话。澜沧不需要两拨人抢一个位置,澜沧需要的是每一代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有你这个态度就好。名单上的人,该怎么培养就怎么培养。至于镇岳回来之后怎么安排,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干好。”
方文山应道:“是。”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那番话,是不是演练过很多遍了?”
方文山挠了挠头。“没有。临场发挥的。”
我笑了。“临场发挥得好,说明平时就想得清楚。”说完,迈步走出了商务部。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机械修造厂隐隐传来车床的轰鸣声,边境集市的最后一抹喧闹随着暮色一起沉入山谷。密支那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接下来的每一颗,都会接上它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