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光着脚跑出房屋,有人从掩体里钻出来试图架设机枪,有人惊慌失措地朝开阔地胡乱开火,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排细小的土花。但他们的火力太分散了――机枪手还没有来得及瞄准,就被坦克的并列机枪扫倒在地。一个缅军军官站在村口的一堵矮墙后面,高举着手臂喊叫着什么,试图收拢他身边几个不知所措的士兵。但他刚喊了不到三秒钟,一辆坦克从侧面绕过来,炮塔正对着他的方向,机枪弹扫过矮墙的顶端,他在矮墙后面消失了。
左翼装甲部队的第一轮突击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已经把村口的外围防线撕成了碎片。几辆坦克碾过倒塌的栅栏,进入了村子的外围区域,履带碾过散落的木料和瓦片,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右翼的速度更快。
右翼装甲部队的任务是直插缅军指挥所。他们没有在外围停留,也没有跟村口的零星抵抗纠缠,而是利用开阔地的高速机动性,绕过几个小型火力点,像一把灰绿色的刀片一样从侧翼切开防线,直扑三公里外那座最大的村寨。
带队的指挥官叫赵四,东北象牙村人,身材不高但异常结实,说话时嘴角总是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他坐在车长位置上,通过车载电台下达命令:“二营左翼警戒,三营直插目标,一营跟随我做预备队。”命令简短,执行干脆。
缅军指挥所设在那座村寨中心的一栋砖木结构的大房子里,屋顶铺着瓦片,门口两侧堆着沙袋,院子里停着几辆吉普车和一辆军用卡车。缅军旅长刚从前沿撤回,正在临时指挥所里试图联络左翼阵地。但左翼已经联系不上了――电话线被第一轮炮击炸断了,电台的通话还在一片嘈杂中勉强维持着。
他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桌前面,地图摊在桌面上,手里的铅笔悬在半空,还没有来得及落笔。窗户外面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引擎声,先是模糊的低吼,然后逐渐变得清晰。他从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正好看到一辆谢尔曼坦克从村子东侧突破木栅栏冲了进来。
坦克的车体在晨光中投下一道移动的阴影,炮塔转动,炮口对准了他所在的这栋房子。
“撤!”他冲身后的通讯兵和参谋喊道。通讯兵一把抓起电台的话筒想抢出消息,但已经来不及了。赵四的第一辆坦克在距离大房子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停住了,主炮开火。炮弹打在大房子的正门处,门板和门框被炸飞出去,墙体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一米多的破洞,烟尘和碎石从洞口喷涌而出。
第二发炮弹紧接着落在屋顶上。瓦片被掀飞,椽子断裂,屋顶塌了一大块。缅军旅长被冲击波掀倒在地,手里的地图散落一地。他挣扎着爬起来,从后门冲了出去。院子里的一辆吉普车着了火,火舌从引擎盖里蹿出来,黑烟滚滚。
赵四的坦克停在大房子前面,用并列机枪清扫残存的抵抗。几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缅军士兵刚一露面就被机枪扫倒,剩下的全部蹲在墙角或者趴在废墟后面不敢抬头。指挥所里跑出来的参谋和通讯兵有的被击毙,有的被压制在墙根下,电台的话筒躺在地上,滋滋地发出电流杂音。
顿时缅军的指挥系统瘫痪了。没有上级命令,没有友邻部队通报,中路的缅军陷入了混乱。他们能听到枪声和爆炸声从左右两侧同时传来,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防守。有人试图向西侧靠拢,发现那边的道路已经被坦克堵住了;有人试图朝东侧突围,迎面撞上了左翼装甲部队的第二梯队。
左翼和右翼装甲部队的钳形攻势已经合拢了。
正面步兵六团在这个时机发起了冲锋。
士兵们从出发阵地跃出掩体,在开阔地上散开成疏开队形,弯腰奔跑。他们的步枪和冲锋枪横在胸前,脚步踩过露水未干的草地和尘土飞扬的土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前排的是几个老兵,他们的动作比后面的人更稳――枪口始终对着前方,步幅均匀,呼吸平稳,像是一台被反复打磨过的机器。后面跟着的是年轻一些的士兵,有人跑得太快,呼吸急促,脚步有些乱,但没有人停下来。
缅军的残存火力开始向正面射击。机枪从村口倒塌的房屋后面扫过来,弹道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线,打在步兵前面的地面上,溅起一排尘土。前排的老兵们在枪响的同时就伏了下来,有人趴在浅坑里,有人就地翻滚到一块石头后面,然后开始还击。他们开枪的节奏很均匀――瞄准,点射,转移――不浪费子弹,不慌乱。
一个年轻士兵在奔跑时被子弹打中了肩膀,整个人向前扑倒,步枪脱手飞出,摔在几步外的草丛里。他趴在地上试了两次想爬起来,没有成功。旁边的卫生员弯着腰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一块低洼处,撕开他的袖子看了看伤口,然后从急救包里抽出一卷绷带缠了上去。年轻士兵咬着牙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哆嗦。
正面步兵的推进逐步压缩了缅军的防御空间。左翼装甲部队已经封锁了西侧的退路,右翼装甲部队控制了指挥所和中心区域,缅军残部被压缩在三个村寨之间一片大约两平方公里的开阔地上,既没有工事可以依托,也没有退路可以后撤。他们的指挥官已经联系不上了,部队建制被打散,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战斗进行到大约两个小时的时候,战场上的枪声渐渐从密集的对射变成了零星的捕捉射击。装甲部队的坦克开始逐个清理残余火力点,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搜索房屋和废墟,把躲藏起来的缅军士兵逼出来。有的缅军士兵在坦克靠近之前就主动放下武器走出掩体,双手举过头顶,低着头走到指定的俘虏集结点。有的还在负隅顽抗,用步枪从窗户后面往外射击,然后很快被坦克炮一发炮弹炸塌墙体,掩埋在废墟下面。
赵四的装甲指挥车停在缅军指挥所的废墟前面。他从车上跳下来,蹲在院子里检查缴获的文件。地图、电台记录本、弹药调拨单、通信密码本,乱七八糟散了一地。他挑了几份看起来重要的收起来,剩下的扔回地上没有多看一眼。
“旅长跑了还是死了?”他问身边的通讯兵。
“报告说看见他从后门跑了,坐吉普车跑的,方向不明。”
“跑了就跑了吧。跑了也翻不了天了。”
马团长从前沿发来一份简短的口头报告,通过电台的调度频道传回了临时指挥所。我在指挥所的收音机旁听到了那条只有十几秒的语音:“主席,装甲部队已完成穿插,指挥部已清除。步兵正在清扫残敌,预计三小时内结束战斗。”
我放下电台话筒,走到帐外看了一眼战场方向。烟柱变少变淡了,枪声也稀疏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射击,然后在风里迅速消散。远处的村寨轮廓在烟尘中渐渐清晰起来,屋顶上的瓦片在晨光中反着光,有几栋房子的外墙被炸得斑驳,窗口黑洞洞的。
三个小时后,战场彻底安静了。
我走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地面,脚下踩过碎石、瓦片、弹壳和半埋进土里的弹片。空气里还飘着火药和尘土的气味,混着焦木和泥土的气息,在这种时候反而显得寻常――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的气味,只是在战火中被翻了出来,散在风里吹得到处都是。
村口的一辆谢尔曼坦克停在路边,发动机已经熄火了,炮管还是温的。车长坐在炮塔上,脚悬在外面晃着,正在用一块布擦拭炮管上的尘土。他看见我经过,坐直了想敬礼。我朝他摆了摆手,他咧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炮管。
马云飞从村子东侧迎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写得歪歪扭扭的缴获清单,纸张边缘还沾着水渍,像是刚从某个潮湿的角落里翻出来的。他的防弹背心上有几道划痕和一片暗色的污渍,像是沾了油泥又蹭过什么地方,但他走路的样子稳稳当当,看不出疲惫的痕迹。
“主席,初步统计,”马云飞说,“击毙缅军约一千二百余人,俘虏三千五百余人。缴获枪支弹药、车辆物资一大堆,具体数字还在清点。咱们这边阵亡和受伤总共不到二百人,坦克损坏两辆,履带被地雷炸断了,发动机没伤着,修一修还能用。”
我看着那些俘虏。他们蹲在村口的晒场上,双手抱在脑后或交握在头顶,一排接一排,顺着墙根和篱笆坐满了空地。有的人低着头盯着地面,有的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有的人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不说话也不动。几个卫生员正在人群中穿梭,给伤员包扎伤口,动作迅速利落。一个断了腿的缅军士兵躺在担架上,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叫喊。卫生员蹲在旁边剪开他的裤腿、消毒、上药、包扎,全程没有说话。
“俘虏怎么处理?”我问。
“先关在临时集中点,派人看守。等后方安置点建好了再转送。粮食和水够用,伤员也处理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离开晒场的时候,我经过村口那辆谢尔曼坦克,车长还在那里擦炮管。他已经擦完了,正在往脸上抹一把水壶里的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在车体上,在铁灰色和尘土之间淌出一道浅浅的湿痕。他看见我又咧嘴笑了一下,这次没有说话。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息。远处有几只鸟在电线杆上落着,蹲在那里,歪着头,叫了几声。
战场的声响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最后一个俘虏被带走之后,晒场上空了下来,只剩下地上的脚印和草茎被踩断后留下的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一点点恢复原状。爆炸声已经在几个钟头前就被风吹散了,留在这片平原上的,只有逐渐冷却的炮管和慢慢归位的寂静。
我走进村子的时候,马云飞也跟了上来,正站在指挥所废墟前面清点缴获物资。那栋原本还算气派的木质楼房已经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窗户框都炸飞了,只剩下几个黑黢黢的洞。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文件、翻倒的桌椅、几顶被踩扁的军帽。
我点了点头。马云飞又说了一句:“那些被缅军占领的村寨,老百姓没事。缅军主力在外面驻扎,还没有进村骚扰,只是村里的粮食和牲畜被缅军派了几只小部队给搜刮走了一大部分。”
“那就好。”
下午,部队开始休整。俘虏被押往后方临时集中点,缴获的物资装车运回,阵亡者的遗体被集中收殓,用白布裹好装上卡车。工兵在清理战场,把未爆的炮弹和手雷排掉,把倒塌的墙体推到路边。
傍晚时分,我站在村子外面的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被夕阳染成金黄色。平原上已经没有枪声了,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命令――短促、有力、随即被风声吞没。
掸邦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穿着克钦族风格夹克的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岁,脸色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他叫召景罕――就是陈宝洁之前提到的那个被迫撤走的掸族头目。他没有带武器,站在田埂外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主席。”他喊了我一声。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没有穿军装,但站得很直。“你们在南线打了一场大胜仗,消息传过来了。我在山里听到了消息,就过来了。”
“你想说什么?”
“我是召景罕。我的家人被缅军抓走了,他们要挟我带着队伍撤出防线。我撤了。但我的队伍没有投靠缅军,我只是撤了,什么都没做。”
我看着他。“你来找我,是想说明这件事?”
“是。我不求原谅,但求一个解释的机会。我的家人还在缅军手里,我不能公然反攻,但我也没有叛变。”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家人在哪?”
“不知道。缅军把他们带走了,目前还没找到。”
“如果找回来了呢?”
召景罕抬起头。“找回来了,我带着队伍回来,继续守南线。”
“那就去把他们都找回来。找回来之后,你的队伍归建。在此之前,我不追究你撤防的事。但如果你家人找回来之后你还不回来,那就不是撤防,是叛逃了。”
召景罕沉默了很久。“我会把他们找回来。”
“最好快点。南线还有仗要打。”
他转身走了。步态疲惫但挺直,走出十几步远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大步走进了暮色里。
我站在田埂上,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马团长从村子里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点完毕的缴获清单。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平原上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土壤、草木和尘土的气息,也带着渐渐散去的火药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