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团出发后的第三天,仰光那边传来了新的动静。
那天下午,我正和黄翔在办公室里核对北线防区的物资清单。王涛刚走,前线的防务暂时由冯锦超兼管,他的报告写得一向简洁,连数字都不带多余的字。我拿着那份报告看到一半,秦山推门进来了。他没有敲门,进来之后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仰光那边刚刚发了一份声明,广播电台播的,中波信号覆盖了整个缅北。”
我放下报告。“哦,缅甸那边说了什么。”
秦山展开手里的电报纸,念了起来。声明措辞很硬,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硬――把澜沧称为“武装叛乱集团”,说公投是“非法闹剧”,说停火“不是谈判的前提,而是叛乱分子放下武器的义务”。末尾有一句:“缅甸联邦政府敦促所谓‘澜沧当局’立即无条件解除武装,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秦山念完之后把电报纸放在桌上。黄翔没有说话,靠在窗台边,目光穿过玻璃望向远处的街道,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这是不想谈了。”我说。
“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想谈。”黄翔转过头来,“之前同意谈判,是因为打不下去了,又怕国际社会说他们不配合。现在声明一发,把门关死了,里子面子都想要。”
“那就不谈了。”我把那份物资清单翻到背面,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几条线,“先打。打完再谈。”
我让黄翔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北线那片区域在灯光下铺展开来,等高线和标记点密密麻麻的,像是老树的年轮。黄翔这时候也站了起来,走到地图的另一侧,目光从南往北扫了一遍。
“叫他们来开会。”我说,“今晚。”
通知发出去之后大约四十分钟,国防部的作战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冯锦超第一个到,他刚从前沿回来不久,身上的灰尘还没来得及拍干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份他手写的北线敌情评估。接着是秦山,穿着一件半旧的外套,领口有些皱,像是刚从情报部那边赶过来,手里夹着一个硬皮文件夹。陈宝洁不在,他的獠牙部队还在完成敌后任务的收尾阶段,但派了一个联络参谋过来,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灰扑扑的军装,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稍晚一些,黄翔推门走进了会议室,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部队部署清单,边走边看,走到桌边把纸放下,然后找了一张靠后的椅子坐下来。
我站在地图前面,等所有人都到齐了,然后转过身。屋里的窗户关着,外面的街道声音被隔绝了,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低微电流声和纸张被偶尔翻动的声音。
“仰光那边的声明,你们都看到了。”我说,“既然缅甸政府不想谈。那就先打。打完再谈。”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移开目光。秦山把手里那份评估报告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北线缅军部署了一个步兵师,约八千人,分驻在四个主要据点,部队编制完整但守备松懈。他们驻扎的时间不短了,但阵地工事维护得很差,大部分掩体没有加固,弹药堆放在露天,巡逻的频率也不够。”
“为什么这么松懈?”冯锦超问到。
“第一,北线从开战到现在没有受到过大威胁,缅军的指挥官可能认为澜沧国防军没有多余的兵力向北线运动。第二,他们的兵员构成也比较杂――有不少是新补充的,缺乏实战经验,有些据点的军官甚至不清楚自己辖区的完整地理情况。”
说完秦山又补充了一句:“情报部在北线有长期潜伏的情报员,他们传回来的报告也印证了这一点――北线缅军内部的士气不高,士兵对战争的态度普遍消极,部队的武器维护也做得很差。”
“那就用北线开刀。”我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目标只有一个――击溃北线缅军的这个师,兵锋推到腊戍外围,逼仰光坐下来谈。不需要长期占领,不需要扩大战线,只要让他们看到我们能做到就够了。打完了就停,不恋战。”
冯锦超问:“主席打算,用哪些部队?”
“装甲三团、装甲四团,一个獠牙营,步兵九团。合计约一万二千人。暂定由陈顺超统一指挥。”我在地图上标出各自的出发位置和集结区域,“装甲部队走西侧的山谷线,步兵走东侧的丘陵线,立即联系陈保洁,獠牙抽出一个营,让他亲自带队,提前三天出发,穿越南侧缅军防线潜入北线后方破坏通讯和补给线。其余獠牙仍然在北线蛰伏。”
黄翔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西侧山谷线的路况不太好,雨季刚过不久,有些路段可能已经被冲坏了。装甲三团和四团如果走那边,炮车还能跟着,但坦克要提前一个小时出发。”
“那就提前一个半小时出发。”我说,“保证拂晓到达出发位置。”
“集结时间需要多久?”黄翔问。
“部队从驻地到北线集结区,行军距离大约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公里不等。夜间行军,避开白天侦查,两到三个晚上能完成集结。如果要再快一些,第一天晚上就出发,天亮前抵达第一休整点,第二天白天在丛林里隐蔽休息,第二天晚上继续推进,第三天凌晨抵达出发阵地。”
“陈宝洁那边,獠牙营需要多久到位?”
角落里的联络参谋开口了:“獠牙此次出击敌后大约一个团,但大都化整为零在缅军防线后方,目前在敌后休整,距离北线大约两天的行军路程。只要命令下达,他们可以提前一天出发,在北线部队发起进攻的同时完成对后方目标的破坏。”
“那就定了。”我把笔放下,“装甲三团、四团,步兵九团,獠牙一个营,明晚开始向北线集结。三天之内全部到位。第四天拂晓动手。”
会议结束后,各部队主官各自回去传达命令。我站在地图前面,把刚刚标注过的路线和位置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收起笔,关了灯,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窗外的始光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街道上的路灯一排排地延伸出去,在夜色中形成一道道均匀排列的光点,像是被人用笔在暗色的纸上点了一串连续的印记。
第二天傍晚,装甲三团的驻地开始发动引擎。确认编队队形之后。第一辆坦克驶出驻地大门的时候,天色刚刚暗到无法辨认远处地面的细节。履带碾过驻地门口那段被反复压实的土路,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土,随即被夜风吹散在车后。引擎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听起来并不算响,但当几十辆坦克陆续启动之后,那种低沉的持续轰鸣就变成了某种一直在背景中存在的东西,像山脚下一段几乎听不到的雷声。
步兵九团在稍晚一些的时候也出发了。他们没有用卡车,全部步行。队伍沿着预定路线进入东侧的丘陵地带,保持着松散但有序的行军队形。每个士兵背着自己的装备和够用三天的干粮,靴子踩在草丛和碎石上发出的声音被夜风和虫鸣盖住了大半。走在队伍前列的是几个老兵,他们步伐均匀,没有多余的摆动,像是每一步都在节省力气。后面的年轻士兵偶尔会加快几步跟上前面的节奏,然后又放慢下来,反复调整自己的步伐频率。
装甲四团的路线在装甲三团以西几公里处,他们在夜间行军时保持着大约两公里的间距,通过预定的信号间隔相互确认位置。每到预定的休整点,车长们会停下车,熄火,然后下车检查履带和发动机的状况,确认没有明显的故障之后才重新出发。
獠牙营出发得更早。他们在第一批装甲部队出发前一天就已经离开了缅军南线,分成几个小队沿着不同的路线向北线渗透。每个小队大约二十人,携带轻武器和炸药,队形分散,相隔一段固定的时间间隔,通过预定频率确认彼此的进度。
第一夜的行军持续到凌晨三点左右。装甲部队抵达了预定的隐蔽休整区,这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植被茂密,从空中俯瞰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工痕迹。坦克和装甲车驶入山谷之后,车长们关掉了引擎,在黑暗中借助微弱的星光辅助铺开伪装网,将车辆和炮管全部覆盖起来。伪装网是用本地植物的枝叶混合编织的,网面颜色和周围的灌木几乎相同,不走近根本看不出下面是金属。
步兵九团在拂晓前抵达了东侧的一片林地,那里同样有预设的隐蔽休整点。士兵们散开在树林里,依靠树干或低矮的土坡休息,有人靠着背包闭着眼,有人坐在地上擦拭枪管上的露水。整个区域在晨光中看不出任何部队驻扎的迹象――没有帐篷,没有炊烟,没有随意走动的人影,只有偶尔从灌木丛中传出的一两声低语,随即被鸟鸣和风声遮住。
第二天白天,所有部队都处于隐蔽状态。装甲部队在伪装网下待命,车长们轮流警戒,其余人则在车体内休息或者检查装备。步兵们在树林里保持不动,靠着树干打盹,偶尔有人从干粮袋里掏出几块硬饼咬一口,又小心地把袋口扎紧收好。獠牙营的几个小队正在北线后方穿行,沿着密林和山沟避开缅军的巡逻路线,他们的目标是北线缅军的通讯基站和补给仓库。每个小队都带着一份详细的地图,上面标注了目标位置和周边的地形,所有侦察与行动都必须在无声中进行。
黄昏降临时,部队重新开拔。坦克再次发动引擎,沿着预设路线向北推进。这一次的距离比第一夜要短一些,但地形更加复杂,有几段山路因为雨季的冲刷而出现了轻微的塌陷,需要坦克减速绕行。领头的车长在每一段难行的路段停下来,用手电短促地照亮一下路面,确认安全之后才示意后续车辆通过。
步兵九团的路线在这一夜比前一晚更加陡峭。他们开始进入丘陵地带的深处,沿途的植被从灌木和草丛逐渐变成了密实的竹林和蕨类,脚下的土层也变得更加松软。前排的老兵保持着稳定的步幅,后面的人跟着他们的节奏,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拉大队伍间距。偶尔有人被树根绊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一把,没有说话,两人继续往前走。
獠牙营在这一夜抵达了各自的任务区域。他们在目标外围的密林里停下,观察目标的情况,记录哨兵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等待天亮后正面进攻发起的那一刻。每个小组的任务都已明确,通讯站需要炸毁天线和主机,弹药库则需要在卸货时段引爆,以最大化破坏效果。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保持警觉,不发出任何可能会暴露位置的声音或动静。
第三天拂晓前两个小时,所有部队全部到达预定出发位置。装甲三团和四团在一道山脊的背面展开,排成两列,引擎已经熄火。步兵九团在装甲部队后方散开,进入进攻出发线,士兵们蹲在浅坑里,把子弹压上膛。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种干燥而清冷的泥土气息,吹过阵地和掩体,吹过坦克冰冷的车身,吹过那些静默等待的面孔。一切都是安静的,安静的像山本身。在天亮前的最后那一段黑暗里,只有风还在吹着,不急不缓,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什么都还没有开始。
陈顺超在临时指挥所里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天亮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参谋长站在旁边,也看了一眼表,没有说话。电台在旁边低声嗡嗡作响,偶尔有人声传出来,简短急促,随即又被电流声吞没。
六点整,北线的第一发炮弹划破晨空,总攻就这么开始了。
炮弹飞越头顶的呼啸声短促而尖利,紧接着是后方炮兵阵地的齐射闷响。六十多门火炮依次开火,榴弹炮和迫击炮的弹道在晨光中形成了两道不同的弧线――榴弹炮的弹道高而平缓,迫击炮的弹道陡直,两种声音在天空中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反复撕裂。
第一轮炮弹落地的时候,缅军北线阵地上的火光同时亮了起来。陈顺超从指挥所的位置看不到阵地的全貌,但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突然变得凹凸不平――爆炸的火光像是有人从地面向上刺出一排燃烧的尖刺,烟雾紧接着升起来,在晨光中先是灰白色的,然后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再慢慢被风吹散开。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炮兵在按照预定的射击方案进行急袭射击――前三轮全部打在前沿阵地的工事和火力点上,重点覆盖了缅军炮兵阵地的方向和指挥通讯设施,然后在第四轮开始向纵深延伸,逐步把火力向缅军阵地的后方推移。
陈顺超在指挥所外面站着没动。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极淡的硝烟味,被清晨的凉气压得很低,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带子贴着地面延伸过来。
装甲部队在炮火开始延伸的时候发动了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