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曼坦克的轰鸣声从山脊后面传过来,先是低沉的震颤,然后逐渐变得清晰。第一辆坦克出现在山脊线顶端的时候,晨光正好打在他车体的侧面,炮管在光线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坦克顺着山坡向下推进,履带碾过被露水浸透的草地,在身后留下两条平行的泥辙,泥辙的底部很快渗出了浑浊的水痕。
领头的坦克在距离缅军前沿铁丝网大约四百米的地方开火了。炮口喷出一团橙红色的火光,车身在射击后微微后坐,随即恢复平稳。炮弹命中了一道沙袋掩体,沙袋被炸裂,里面的土石四散飞溅,掩体后的机枪射手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机枪的前支架被炸弯了一截,歪向左侧,枪管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弹链。
后面的坦克依次开火。第一轮齐射的目标是前沿阵地的火力点――那些能够直接威胁装甲部队前进的重机枪和反坦克炮位。缅军阵地上有一些反坦克炮被伪装在沙袋和原木堆成的工事里,但这些工事大部分修筑得不够坚固,在持续的炮击和坦克直射的双重打击下很快就被摧毁了。
冲在最前面的谢尔曼碾过了缅军的第一道铁丝网。铁丝网被履带压断的时候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网桩被连根拔起,连同几段缠着倒刺的铁丝一起卷进履带里,在车体侧面拖了一段距离才脱落。坦克车身在越过铁丝网的时候短暂地颠簸了一下,然后在阵地的外侧停住,炮塔旋转,炮口对准了不远处的一个反坦克炮掩体。
那个掩体里还有缅军士兵在试图重新架设一门已经被炸歪了的反坦克炮。炮管歪向一侧,炮架的一条腿断了,三个士兵蹲在旁边,一个人扶着炮管,另外两个人正在试图用木桩支撑炮架。他们忙乱的样子被望远镜收进眼里――动作急促,没有章法,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领头的坦克没有给他们时间。并列机枪扫过去,子弹打在掩体的沙袋上溅起一排细小的土花,然后穿透了沙袋之间的缝隙。扶着炮管的缅军士兵向前扑倒,另外两个试图往掩体后面跑,一个跑了两步就趴下了,另一个消失在掩体侧面的一个弹坑里。
坦克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推进。它们沿着预定的路线穿过外层防线,以交错队形向前行驶,每辆坦克之间保持着大约三十到五十米的间距。跟在后面的坦克会交替开火,一辆射击时另一辆前进,以此来保持火力的连续性和推进速度。
步兵在坦克越过铁丝网大约两分钟后开始跟上。他们从出发阵地跃出浅沟,弯腰推进,在坦克与坦克之间的间隔中穿行。前排的老兵保持着稳定的节奏――走几步停一下,蹲下瞄准,然后起身再走几步。开火的时机选择很准,每次射击都打在一个明确的目标上――某个机枪位、某段沙袋、某个正在奔跑的身影。
一个缅军士兵从侧面的散兵坑里探出头来,手里握着一枚手榴弹,手臂向后仰准备投掷。他旁边的老兵看到了,但距离稍远,开枪来不及。老兵喊了一声什么,隔着嘈杂的战场没听清。旁边的坦克机枪手没有犹豫,调整了一下射角,一梭子弹打了过去。那个缅军士兵被子弹命中之后向前倒了下去,手榴弹从他手里滑落,滚到散兵坑的底部,然后炸了。烟尘从散兵坑里翻涌出来,裹着碎土和破布,像是一朵突然在坑口开放又急速凋谢的灰褐色花。
獠牙部队在这个时候动手了。
他们已经在北线后方潜伏了将近两天一夜,每个小队都在自己的目标外围待命,记录清楚了缅军的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和哨位分布。正面进攻打响之后大约二十分钟,獠牙各小队同时在各自的区域发起了攻击。
陈宝洁亲自带的一个小组负责的目标是一处通讯基站――位于一座小山顶部,几间砖木结构的房子加上一根高耸的天线杆。通讯基站里有大约一个班的守军,平时只有四个人在岗,其余人在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休息。陈宝洁带队从山后侧摸上去,花了将近十分钟绕到守军的视线死角,然后无声地解决了外围的两个哨兵,一个被勒住脖子按倒在地,另一个被刀抵住喉咙随即也被解决。剩下的人在听到枪声之前就已经被缴了械,几个还在睡梦中的缅军士兵被绳子绑住手脚,嘴里塞着布条,蜷缩在墙角,看着天线杆和主机被炸药一起送上了天,天线杆倒塌时砸断了屋顶的一角,碎瓦片从高处落下来,在尘土中摔得粉碎。
另一支獠牙小队的目标是一处弹药库。弹药库位于一处相对隐蔽的山坳,周围分布着哨位,但库门口的值守人员只有两名。小队在远处等待了将近四十分钟,直到有一辆运输卡车开到弹药库门口开始卸货――这是一次时机更好的机会。带队的士官下达了攻击命令,两名狙击手同时开枪,哨兵应声倒下。紧随其后的是近战小组,他们在补给卡车的引擎声掩护下迅速接近弹药库入口,不到两分钟就控制了局势,然后设置了定时引信。他们撤离弹药库大约三百米后,身后传来了连续的爆炸声,冲击波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前线缅军阵地的后方开始出现混乱。通讯线路被切断,弹药供应中断,指挥命令无法传达。部分前沿阵地还在坚持抵抗,但炮弹已经打光了,只能靠步兵武器还击;有的阵地已经开始撤退,但撤退的路线要么被装甲部队截断,要么被步兵包围。
上午十点左右,缅军北线师的前沿防线被彻底突破。装甲部队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纵深推进,一路碾压、一路射击,像是剃刀划过布面一样向缅军腹地推进。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清扫残敌,每经过一个据点都要确认所有抵抗已经被消除,然后才继续前进。
远处战场方向升起的烟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风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像是一条在远处不断低吼的河流,隔着一道道山梁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尖锐的棱角,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闷响。离天黑还有很长时间,而战斗还在继续,正向南延伸。
随后缅军的防线在开战不到五个小时就全线崩溃了。他们的指挥系统在獠牙部队对后方的袭击中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联系,各部队之间无法协调,有的阵地还在抵抗,有的已经开始撤退。撤退中的部队很快被装甲部队截断,分割成几块孤立区域,然后被步兵逐一包围。
中午过后,战场上的枪声已经稀疏到只剩零星的闷响。装甲部队在清理残余的据点,步兵押着俘虏往后方集中点走,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排成几排,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一声短促的命令。一个装甲车上的士兵坐在炮塔边缘,膝盖上搭着一块破布,正低头往枪管里插一根细长的通条,油光顺着枪口渗出来。他旁边的车体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和几道划痕,边缘已经开始结块发干。
陈顺超临时指挥所设在战场后方几公里处,我到达的时候他正站在电台旁边听报告。看到我进来,他转过身:“报告主席,步兵正在清扫残敌,装甲部队已经推进到腊戍外围约二十公里的位置。”
“嗯,我刚到,和我说一下当前情况。缅军北线师还有多少成建制的部队?”
“建制已经不存在了。残余部队分散在几个方向,正在往南溃退,没有能力组织反击。”
“让装甲部队在腊戍外围停住,不要进城。”
“说,主席。”
黄昏时分,我站在一处制高点上看着北方。远处的地平线上能隐约看到腊戍方向的轮廓,几道细长的烟柱从那边升起来,被晚风吹得歪歪斜斜地散开。北线部队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战场上只剩下清扫残余和收容俘虏的工作。硝烟的味道随着风向飘过来,淡淡的,像远处篝火余烬的气味。
第二天清晨,腊戍方向传来消息――城内已经出现了恐慌迹象。部分官员和富商开始撤离,通往南方的道路上出现了拥挤的车队和徒步的人群。缅军南线部队正在试图向北调动增援,但他们的补给线已经被切断,调动速度很慢,在短期之内没有能力对北线形成有效反击。
同一天下午,我站在北线指挥部的电台旁边,等一封电报。陈顺超站在几步之外,黄翔在桌边整理已经抄录完的电文。电台的电流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然后是一连串短促的按键音。通讯员抄完之后把电报纸递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仰光已收到北线战报。总统府召开紧急会议。奈温在会议上拍了桌子。”
我把电报纸放在桌上。“够了。他们知道我们能打到腊戍,知道我们随时可以再往前推。这就够了。”
当晚,我在北线指挥部里口授了一份声明,由黄翔在始光通过广播电台向全国发布。声明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是经过反复推敲的――宣布澜沧国防军自即日起单方面停火,愿意在国际调停下与缅甸政府举行和平谈判。
声明发出之后,始光城里的反应很平静。没有大规模的欢庆,也没有紧张的气氛,只是街道上的行人比之前多了,商店重新开了门,工厂的烟囱冒起了白烟。人们似乎都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等着缅甸那边的回应,等着谈判的消息,等着事情向好的方向走还是向坏的方向滑。他们不做什么,只是在等。而那种等,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选择。
国际反应来得比预想更快。英国外交部的声明在当天傍晚就发了出来,措辞比之前更强硬了些,敦促缅甸政府“回应停火倡议,重返谈判轨道”。印度方面也跟进了,印度总理在一次公开讲话中表示“期待双方在近期恢复对话”,还加了一句“任何军事手段都无法解决根源于历史的分歧”。美国国务院没有发表正式声明,但美联社援引一位“接近国务院的消息人士”的话说,华盛顿对澜沧的单方面停火“表示欢迎”,认为这是“走向缓和的重要一步”。
联合国安理会的非正式会议在两天后举行。五个常任理事国的代表各自以个人名义交换了意见,没有形成正式决议,但一份联合声明在会后传了出来――简短、克制的措辞,核心意思是呼吁双方“在现有停火基础上进一步采取措施,为全面谈判创造条件”。五国能够在这件事上发出一份统一的声音,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国际社会对这场战争的态度。
缅甸政府在沉默了五天之后,终于做出了回应。他们没有直接接受停火,但也没有拒绝――措辞不再像之前那份声明一样强硬,而是转向了“缅甸政府一贯主张通过和平方式解决争端”。但有一个条件:谈判地点不能在缅甸,也不能在澜沧。他们建议把谈判地点设在第三国,由第三方主持,并由国际社会监督。
余仲衡从内比都发来电报询问我的意见。我回电只写了一句话:“地点无所谓,但必须是在中立且双方都能接受的第三国,主持者必须有公信力。缅甸国内局势动荡,印度是地区大国且相对中立,新德里可以作为备选方案。”
新德里最终被确定为谈判地点。主持方由印度政府出面,英国驻印度高级专员公署和美国驻印使馆以观察员身份参与。谈判日期定在三月中旬。
北线的捷报传到始光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城里。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几份刚从外交部送来的谈判文件,封面上的字是新印的,油墨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去,纸张边缘还带着裁切后的棱角。楼下街道上偶尔有人走动,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淡金色痕迹。风从伊洛瓦底江方向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穿过窗缝,在桌面上翻动那些纸页的边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余洁琳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椅背上。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盖子拧开了,白气从杯口升起来,带着一股陈年普洱的味道,沉沉地扩散开来,把窗外灌进来的那点江风的气味压了下去。
“新德里的酒店订好了?”她问。
“订好了。你爸他们已经出发了。”
“那就好。”
她走之后,我翻开桌上的文件看了几页。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每一次翻页都像落下一片干燥的叶子。窗外的夜色很浓,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是风穿过凤凰树的枝叶,低低地响了一阵,又被另一阵风盖了过去。
三月十五日,澜沧代表团抵达新德里。印度政府给予了高规格接待,印度外交部的官员到机场迎接,车队从机场直接驶向市区。沿途的街道上,偶尔能看到行人停下来看向车队,有人招手示意,有人只是站在路边沉默地看着。
谈判会场设在新德里一家高级酒店,安保措施严密。入口处设置了双重检查,记者和观察员被安排在专门的区域。厅内灯光柔和,长桌两侧各坐着两排人――澜沧代表团坐在一侧,缅甸代表团坐在另一侧。墙上没有挂任何标志性的旗帜,只有一面印度国旗、一面联合国旗。
缅甸代表团团长是缅甸副总理,一个五十多岁的资深政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在正式会议之前的暖场会上,率先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明确的立场:“缅甸联邦是一个统一的主权国家,澜沧地区是缅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谓‘独立公投’完全非法、无效。我方要求――澜沧武装立即放下武器,解除武装,接受缅甸中央政府的管辖,回归缅甸联邦。”
话音落下之后,会场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系统的低微风声在持续地响。余仲衡坐在主位上,等缅甸副总理把话说完之后才开口,声音平稳,不像在争辩,更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成立的事实:“缅北地区历史上长期自治,民族构成复杂,与缅甸本部存在显著差异。一九五五年的全民公投,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民众支持独立。这是民族自决的体现,符合国际法的基本原则。我方的诉求不是分裂,而是尊重民意、保障生存、争取合法的地位。想要我们解除武装、回归缅甸,绝无可能。”
缅甸副总理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余仲衡又接了一句:“如果贵方仍然坚持‘无条件解除武装’的立场,那我方只能认为,贵方并没有真正的谈判意愿。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准备在这里浪费更多的时间。”
会场里再次安静下来。缅甸代表团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知道,澜沧代表团不会在法理地位上退让――那一片区域的防线已经重新加固,装甲部队和步兵依然坚守在那条线以北,獠牙部队的任务尚未完全结束。如果谈判破裂,北线的攻势随时可以重新启动,而腊戍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二十公里,是装甲部队一天之内就能抵达的距离。
缅甸副总理没有立即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示意身边的助手打开文件夹。谈判桌上的灯光照在摊开的文件上,纸张边缘在光线下微微反着光。空调系统的风声仍然在持续,偶尔被某个人翻动文件页角的声音打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