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光协定》草案传回始光的那个下午,整座城市的空气像是突然变了味道。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刚刚译好的电文稿,纸张还带着新翻的油墨味,页角微微卷曲。
协定草案的内容,是余仲衡从新德里逐条译发回来的。一共四十七条。法理地位、内政自治、国防自主、外交权限、边境经贸、争端解决――每一章都经过了反复拉锯。我看着那些条款,像是在看一件被打磨了很久的器物――上面有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里留下的痕迹,有摩擦的光泽,也有未被完全磨平的棱角。
但这份协定在始光掀起的波澜,比我想象中更大。
当晚,各种议论声就在军政部门小范围内传开,一位从远征军时期就跟随着我的老将军――姓周,六十二岁,在野人山摔断过腿,至今走路还带着一点拖――就在议会休会间隙站起来喊了一句:“我们的士兵在前线流血牺牲,换来的却是‘缅甸联邦内的自治实体’?这算什么?我们打了这么多年,牺牲了这么多人,不是为了换一个名分!”
周老将军的声音在走廊里嗡嗡回荡,惊飞了窗外树枝上的几只鸟。黄翔站在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这样的声音不会少,虽然广播已经预播了协议的大致内容,但是后面正式文本出来之后,估计会有更激烈的声音。”
果然,黄翔料想得不错。
第二天一早,始光的报纸印出来了。头版标题用粗体字排着,有两份报纸的标题甚至形成了对仗:“打了胜仗却签了自治,是谁出卖了澜沧?”另一份则是:“以退为进还是屈辱妥协?――《始光协定》草案内容全公开。”虽然这两家报社都是澜沧境内发行的,但是当初成立的时候,其实是由外部势力扶持之下建立的,但是当时国内苦于什么都缺,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行了。而现在,在慢慢普及基础教育之后,反过来看,当时的临时决定已经成为了此刻束缚着澜沧政府的手脚了。
街头报摊前排起了长队,平时少有人问津的报纸今日一早就被抢购一空,油墨还没干透,就在一双又一双手中翻来翻去地传阅,印痕未干就被新的指印覆盖。
街头巷尾的议论,比报纸上的文字更直接。在城北的茶摊上,几个老兵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拍着桌子说,军座变了,不再是当年在野人山喝同一壶水的那个军座。旁边一个年轻的文职人员把茶碗放下,声音不高但清楚:你们光说“变了”,你们知道这份协定里写了什么吗?国防自主、外交自主、内政自主全在手里,只是名字上没叫独立而已。一个老兵又接了一句:“名不正不顺。缅甸联邦的帽子还戴着,这算什么?”
文职人员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总比戴着棺材好。”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茶摊上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苦笑,有人摇头,有人继续喝茶。茶水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升起来,散进风里,没有留下痕迹。
类似的分歧,在荣军农场、工厂车间、学校教室、边境集市上处处上演着。一位华侨商会的老先生站在自家商铺门口对街坊说:“独立不是喊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没有十年的和平,什么都不用谈。”旁边一个年轻军官恰好经过,站住了脚步,隔着几步远说了一句:“十年?十年后缅甸反悔怎么办?协定撕了怎么办?”老先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慢慢说了一句:“那十年后你还活着的话,再说。”
年轻军官没有接话,走了。
议会内部的争辩更激烈,也更直接。会议厅里的长桌两侧泾渭分明,有时甚至听不清谁在说话、谁在反驳。周老将军再次站起来,声音盖过了其他人:“缅甸政府随时可能反悔,随时可能撕毁协定,随时可能重新开战。到时候我们没有制空权,工业还没起来,靠什么打?靠那一条‘和平解决争端’的条款吗?”
他顿了顿,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我们的士兵在前线流血,不是为了换一个‘自治实体’!他们是为了独立!完全独立!你们现在把这个拿回去告诉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沈康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不高,但稳。“老周,您说的‘完全独立’――怎么独立?靠什么独立?国际社会不承认,缅甸不会同意,再打下去经济先垮了。独立之后呢?老百姓吃不上饭,拿什么守独立?”
周老将军打断他:“你这是在替缅甸说话。”
“我是在替澜沧说话。”沈康的声音依然不高,“替那些刚分到地、刚住进新房、刚把孩子送进学校的老百姓说话。”
两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冷笑不语,有人来回踱步。整场会议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没有结果。最后黄翔提议,暂时休会,让各方冷静一下,明天继续。走出会场的时候,周老将军在走廊里拦住了我:“主席,我希望你明白――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是不信任你。但我们这些年打下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交出去。”
“不会交出去。”我说,“协定里每一条,我都确认过。‘自治实体’四个字是名义上的让步,核心的东西一条没丢。”
周老将军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廊尽头的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在转角处折了一下,像是沿着墙根弯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