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傍晚,始光城的气氛比我预想的更紧绷了一些。国防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几个穿旧军装的退伍老兵,为首的一个年轻时跟着我在密支那战役打过仗,如今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他们手里没有举牌子,只是站着。有人问他们来做什么,领头的那个老兵说:“我们来问问,主席签这份协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老弟兄的命。”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愤怒,但那句话本身的分量已经足够。
我让秦山去传话:“今晚我会在全国广播里说清楚。让他们回去听广播。”
当晚八点整,始光广播电台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我坐在话筒前,面前摊着那份协定草案的摘录稿和四十七条核心内容的要点。隔着玻璃能看到播音室里的黄翔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握着一杯茶,没有坐下。
我开口了。
“各位同胞。我是王益烁。今天,我想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始光协定》草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满。有人说这是妥协,有人说这是出卖,有人说打了胜仗却签了自治,是屈辱。我理解你们的愤怒,也理解你们的失望。因为你们和我一样,都是亲眼看着那些牺牲、亲手埋过那些兄弟的人。”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份协定,不是妥协,是战略选择。我们不想要一个虚名,我们要活下去、要站稳、要长大。现在争一口气,未来可能一无所有;现在退一步,未来才能海阔天空。”
“内政、国防、外交,这三条,哪一条我们都没有放手。所谓‘自治实体’――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暂时的名字。一个暂时的名字,换和平、换发展、换时间,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不算。你们说了算。”
广播结束之后,街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些站了一整天的退伍老兵在广播结束后陆续散去,没有留下标语或口号。台阶上空了下来,只剩几片被风吹卷的落叶,在石阶上反复打着旋,像是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有人在路灯下面驻足了一会儿,掸了掸袖口,背着手沿着街道的边沿慢悠悠地走远了。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傍晚出门散步的普通人,看不出刚刚听过什么、刚刚想过什么。
第二天一早,黄翔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他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然后转过头来说:“广播有作用,但还不够。议会里的分歧没有消失,军队里的情绪还在。如果不能尽快统一认识,这种裂痕会越拖越大。”
“那就让他们自己选。”我说,“把《始光协定》草案提交全民公决。”
黄翔沉默了一会儿。“公决?”
“公决。由澜沧每一个成年人投票决定――接受这份协定,还是拒绝它、继续打下去。我说一百遍都不如他们自己投一票。他们投了赞成,协定的合法性就没人能质疑;他们投了反对,那就重新再谈,或者继续打。”
沈康放下茶杯:“公决需要时间筹备,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这段时间内,分歧还会扩大。”
“但不会比现在更大。”我把烟掐灭,“公决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方式――它让争论有了出口,让对立情绪有了释放的渠道,而不是在内部闷着发酵。”
三天后,议会通过了将《始光协定》草案提交全民公决的决议。公决日期定在协定正式签署前一周。始光城的大街小巷贴出了公投的公告,蓝底白字,盖着议会的红章。有人在公告前驻足细看,有人匆匆扫过一眼就走了,也有人站在公告板前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公告纸页的边角在风中轻轻掀动,被一只手重新按平,又被风吹得翘起来,在来回的拉扯中折出了几道浅浅的裂痕。
周老将军在议会表决结束后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公决是公平的。”他说。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我独自留在空荡荡的议会大厅里,灯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和桌椅的轮廓叠在一起。
公决的消息,当晚通过电波传遍了澜沧每一个角落。始光、甘西、庞杜、西朗山――从城市到村寨,从工厂到农场,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日子到来。
距离公决还有三十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