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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7章 人民的选择

议会通过公决决议的那个晚上,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始光城街道上陆续亮起的灯火。街对面的路灯底下站了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人声音大一些,像是在争论什么,另一个人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黄翔在背后整理了桌上的文件,直起身来:“主席,公决日期定在一月十五号,还有三十天。这个时间对我们来说太紧张了。”

“紧是紧了点,但拖久了反而坏事。”我转过身,“这三十天里,要让澜沧人民把所有的争论都摆到明面上来。告诉各部门,不许压制,也不要堵住人民的嘴巴,让所有人把话说完。公决之前吵够了,公决之后就不会再吵了。”

“那宣传方面怎么安排?”

“不设限制。支持协定的,在报纸上、电台上公开说。反对协定的,同样可以在报纸上、电台上公开说。政府的角色只是提供信息,不替任何人做决定。每一票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那如果有人借机煽动对立呢?”

“对立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如果公决前不让它发芽、让它长出来,公决之后它只会变成烂在土里的根,等一场雨又长出来。现在让它长,让它被看清楚是什么样子。等公决结果出来,它就彻底没了。”

“好的,我先安排下去。”黄翔没有再多问,点点头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公决消息公布之后的第二天,这场决定签与不签的公投辩论就全面展开了。

始光日报头版同时刊登了两篇评论,占据了对开版面――一篇署名为“一位老兵”,通篇都在质问缅甸是否值得信任;另一篇则来自一个刚从新德里回来的年轻文职人员,他在文中逐条分析了协定的条款和意义,结尾写道:“名义上的让步,换来了实质上的自主。这不是投降,是权衡。”两家报社的印刷厂彻夜加班赶印,清晨的报纸还带着油墨的潮气,就被报贩们分送到各个街口和村寨分发点。

电台那边则开辟了专门的讨论时段,每天傍晚播出一小时。第一天请来的是周老将军。他在话筒前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在前线流的血,不是为了换一个‘自治实体’的名字。如果连独立的骨头都挺不直,那我们跟那些殖民地的傀儡有什么区别?”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稿子,全凭一股气顶着。

第二天晚上同一时段,电台请来的是余仲衡――他专程从新德里飞回始光,只待两天就要再走。他比周老将军克制得多,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成立的事实:“这份协定没有给澜沧带来完全独立,但它给了澜沧内政、国防、外交的自主权。这些东西不是名义上的,是写在纸上的,是有法律效力的。如果你要求一个完美的结果,那战争还会继续打下去,还会有更多的人失去生命。”他停顿了一下,“这份协定不是一条锁链,是一个台阶。踩稳了它,才能向上攀。如果现在把它踢开,我们就会掉回谷底。”

电台的两种声音在始光上空交替回荡,谁也没有压倒谁。街上的人白天干活,傍晚回家就打开收音机,一边听一边低声议论。

始光城北的茶摊上,几个老兵和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一个断了半截小指的老兵拍着桌子说:“我这条命是同古捡回来的。那时候我想着,只要把日本人打走,以后就能过安生日子了。结果安生了几年又打仗。现在又要签什么协定,还是‘自治实体’――我学了一辈子服从命令,服从了一个又一个上面的人。但这一次,你说什么都行,我有我自己的判断。”旁边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听完后接了一句:“但余部长说协定的文字里写着国防自主、外交自主,这跟独立差多少?”老兵瞪着他:“差一个名字。名字不是虚的。你要是在这个国家待久了,就知道名字有时候就是命。”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让步。茶水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下悠悠升起,在空气中慢慢飘散,又被风带走,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工厂食堂里,一名工人蹲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米饭,对同桌的工友说:“我投赞成。我不懂什么自治不自治,我就知道别再打仗了。”工友摇摇头:“我也知道别打了。但万一以后缅甸又反悔呢?”工人把碗放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让我的孩子能安安稳稳上完小学,比什么都强。先活着,再想别的。”

荣军农场那边,赵四坐在地头歇息,他面前的田埂上蹲着几个老兵。有人说投赞成,有人说投反对。赵四自己始终没有表态,安静地听了一整个下午,听到几个年轻兵几乎要争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当年在野人山,饿得啃树皮的时候,没想过以后还能有田种。现在有了田,也有了房子,有了孩子。这份协定签了,田还在。不签,可能田没了,命也没了。我自己选――赞成。”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老兵们都安静了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往田里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刚翻过的土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在那些公开的、半公开的讨论之外,还有一场更安静的说服正在进行。

公决消息公布之后的第三天,我让黄翔帮我排了一份行程表――在公决开始之前,我要走一遍澜沧所有的主要区域。从始光城区到荣军农场,从甘西新村到庞杜的边境集散地,从掸邦的村寨到克钦山的猎户聚居点。不分民族、不分远近,能走到的地方都要走一遍。

第一站是荣军农场。那天早晨,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没有前呼后拥,只带了一个司机和秦山。车停在农场入口时,赵四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叫了一声“主席”,然后就侧过身,用手势示意我。我走在他旁边,穿过几排整齐的房屋和菜地,在田埂上找了一块干燥的草坡坐下来。十几个老兵围成半圈,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拄着锄头。话头东拉西扯,绕了半个小时,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要谈的是什么。我让他们先说完各自的顾虑,然后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对面的邻居交谈――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也不是老师在讲课,而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在风浪的间隙里交换彼此对方向的判断。

“那些年,我们在野人山吃树皮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一个叫澜沧的地方属于我们自己。现在有了。地是你们一锹一锹翻出来的,房子是一根一根竹子搭起来的,学校是孩子们一步一步走进去的。这些东西不会自己长出来,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如果现在为了一个名字,把这些东西再押到赌桌上,赌赢了,我们什么都没多得到;赌输了,地没了,房子没了,学校也没了。”

一个老兵问:“主席,你就不怕缅甸反悔吗?”

“怕。但怕也要先活着。等我们强大了,他们反悔,我们不怕。现在反悔,我们挡不住。”

没有人再问下去。

第二站是甘西新村。这里比荣军农场要年轻一些,村里的住户大多是最近几年才迁来的难民。房子比城里的简陋,但整齐,村口的水井边上蹲着几个洗菜的妇女,看到有车停在不远处,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继续择菜。我沿着村道走了一圈,在村口一棵老榕树下停下来。村干部把村民们召集起来,大部分人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目光落在我的方向,带着几分打量。

一个掸族的中年汉子蹲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一根烟杆,抽了一口,没有起身,只是略微侧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地面。他的表情算不上欢迎,也算不上敌对,更像是等着看看我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蹲下来,顺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夹在耳朵后面,没有点,但也没有拒绝。我开口了:“我记得你,在公投建国的时候,你投了赞成。打缅军的时候,你帮部队送过粮。你是这个国家的人,不是外人。现在这份协定,有争议,但它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结果――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是用战场上的优势换来的。如果拒绝,战场上的优势就白费了。还要再打一次,而这一次我们不一定还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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