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汉子沉默了很久。他把耳朵上夹着的那支烟取下来,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主席,我不懂这些,但是我知道跟着你有好日子过,我听你的。”
旁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反驳。
第三站是克钦山。路越走越窄,车到了山脚下就不能开了,换步行爬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寨子。寨子里的猎户们习惯用沉默来表达态度,他们坐在屋前的木桩上,有的擦枪,有的削木头,没有人主动迎上来。我没有着急开口,只是在他们旁边的火塘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问:“主席,山下的消息传上来了。签还是不签?”
我抬起头,火光映在脸上,影子在身后的石壁上晃动着。“我这次来,就是想说――签。如果不签,我们不会再有第二个机会。失去的东西,到时候用什么都换不回来。现在签了,往后路宽了,还能再走。”一个老猎户在火塘对面向火里添了一根柴,火星噼啪地跳起来又熄灭。“那就不走了。我们跟着你。”
回程的路上,秦山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主席,你走了这几天,都是你在说,他们在听。没有反驳你。”
“他们已经反驳过了。在议会里、在报纸上、在茶摊上,早就把话说完了。现在他们只是在确认,这个决定是不是真的。”
第二天,公决前一周,始光城里出现了一场小规模抗议游行。
大约一两百人聚集在市中心广场上,大多是年轻面孔,有人举着自制的标语牌,上面写着“不要妥协”“要独立不要自治”。气氛算不上激烈,但也不是全无威胁――领头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军官,穿着便装站在人群前面,对着围观的市民喊话。他说的话和报纸上那些反对协定的文章内容大致相同,只是语气更直接、措辞更激烈。他的声音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显得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决绝。
但围观的人比参加游行的人多得多。他们安静地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群举着牌子的人,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手里拎着刚买的菜,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没有人加入,也没有人离开。等游行者喊到第三轮的时候,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你们喊得再响,地也不会自己长粮食!”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水面,游行的队伍里有人停下来,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领头的那几个还在往前走,但队伍的长度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有人在队伍后方悄悄收起了标语,弯腰从广场侧面的通道离去。到下午三点左右,广场上只剩下寥寥二十几个。我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人群渐渐散开,街道恢复了原本的秩序。有人蹲在路边系鞋带,有人挎着篮子朝市场方向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冬天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灯杆的底座旁边。
秦山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站在门口摘下手套拍了两下:“散了。没闹起来。”
“知道了。”
时间就这一来到了公决前一天的晚上,始光城下了一场小雨。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晚。余洁琳在隔壁的房间整理文件,隔着一道半掩的门,能听见她翻动纸张的声音。
黄翔在十点左右推门进来,放下了一份公决日的流程表,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他走后我拿起那份表看了一遍,又放下。雨一直下到凌晨才停,天亮的时候,窗外的天空露出浅浅的蓝色,像是被雨水洗过之后重新晾干了的布。
第二天,公决日。
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有了人影。他们沿着通向投票站的街道缓步走着,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奔跑,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速度往前走。有人在路口停下来跟熟人打了个招呼,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妇女们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刚买的菜,也有人顺手抱起路边的孩子,让他们坐在肩头张望,稚嫩的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和清晨稀薄的水汽。
投票站设在学校礼堂里,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街道拐角。站牌上用中文、缅文、克钦文三种文字写着“投票站”的字样。穿着制服的选举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检查身份证、选民证,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在花名册上划钩的速度比上一次公投快了不少――他们已经做过一次,知道怎么在队伍不乱的节奏里把人数核完。队伍移动得很慢,但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插队。一个克钦族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队伍中间,旁边的人自然而然地给他让出半步的空间。
投票站里面,简易投票间的帘子被拉开又合上,发出细微的布匹摩擦声。有人走进去两三分钟就出来了,有人待了将近十分钟,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决定。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从隔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选票,投进票箱的动作有些迟疑,食指在票面上多压了一瞬,像是要确认自己把那张纸片放进了正确的位置,才松开了手。工作人员把票箱的盖子合上,封条贴下去的时候发出短促的撕扯声,在安静的礼堂里异常清晰。
始光市区的投票站在下午三点左右进入了最后一批选民。我站在总统府的窗口,看着街道上人潮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身影还在往投票站的方向走。那些身影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脚下的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潮湿的地面上,随着太阳下坠的角度不断变化着形状。
黄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上面是各投票站汇总来的初步数据。“投票率已经接近八成,还有部分偏远山区的票箱正在送回来的路上,预计晚上九点前能够全部到齐。”
“计票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九点,各投票站的票箱统一送到计票大厅。预计明天凌晨能出初步结果。”
“那就等。”
夜幕降临的时候,始光城的灯火比平时更亮。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里透出的光,都比往常更亮一些。我站在窗前,余洁琳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远处的计票大厅灯火通明,工作人员正在清点每一张选票。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决定权已经交出去了。无论结果是什么,都是人民的选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