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一月十六日,清晨。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此时街道上已经有了人影,比平时更早,比平时更多。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路灯尚未熄灭的街道上,向着同一个方向――市中心广场。
计票大厅的灯彻夜未熄。
凌晨五点,黄翔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他的头发有些乱,领口敞开着,眼睛泛着血丝,但没有疲惫的神色。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结果出来了?”我站起来。
“出来了。”他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页还带着计票大厅里那股混杂着墨水、纸张和灯油的气味,“有效选票三十一万四千余张。赞成――二十四万六千余张,占比百分之七十八点三。反对――六万八千余张,占比百分之二十一点七。”黄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公决通过。”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什么时候公布?”
“一个小时之后,广场上。”
“好。”
八点整,市中心广场上站满了人。
扩音器被架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周围站了一圈维持秩序的民兵和警察,但事实上没有人需要他们维持――广场上虽然挤满了人,却出奇地安静,连孩子都被大人抱在怀里,不哭不闹。黄翔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广场上回荡。
“各位同胞。公决计票已经完成。结果如下――有效选票三十一万四千六百二十一张。赞成接受《始光协定》者,二十四万六千零七十三张。反对者,六万八千五百四十八张。赞成率百分之七十八点三。公决通过。”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欢呼声从最前面一排开始,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有人举起双臂,有人互相拥抱,有人蹲下来捂住了脸。一个克钦族的老妇人站在人群中,双手合十,嘴唇在动,像是念诵着什么。一个掸邦的中年男人把孩子举过头顶,孩子在半空中挥舞着胳膊,咯咯地笑。几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起鼓掌,掌声沉重而整齐,像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我没有站在台上。我站在总统府二楼的阳台上,能看见广场上攒动的人头和那些向上张望的面孔。从这个距离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们抬头的角度和举起的双手,像是整片广场都在同一时刻向着天空伸展开来。
黄翔在台上补充了一些话,但已经听不清了。欢呼声盖过了扩音器里的一切。
上午十点多,我在办公室里接见了周老将军。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肩章擦得很亮,像是特意换上的。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军帽夹在腋下,没有坐下,也没有寒暄。
“主席,我今天是来道歉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之前我在议会说的那些话、在报纸上发的那些论,是我固执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总觉得,咱们打下来的东西不能丢,名字不能改,骨头不能弯。但公决结果出来后,我整夜没睡,想了一晚上才想明白――老百姓要的不是一个名字,是日子。他们投了赞成,是因为他们相信日子会更好。我这个老家伙,差点用自己的想法挡住了他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