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外部环境的变化,比我们原先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全面。北方的默契、西方的试探、周边国家的接触、边境土司的归附――这些事在短短两三个月里相继落定,像是有人把散落了一地的拼图一张张捡起来,最后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地图上的轮廓清晰了,边界的颜色稳定了,连风声都比以前有了方向。
但地图不是国家。边界线定了,不等于人心定了。那些争论了几个月的问题,仍然像一根根没拔干净的钉子,扎在议会里、报纸上、茶摊的闲聊中、老兵们的饭桌旁――“我们到底算不算独立了?”这个问题一天不给出一个能让人心服口服的回答,它就一天不会消失。
黄翔在二月初的一次例会上把这个问题摆了出来。“主席,外面的路走通了,里面的路还没走完。议会里还在吵,报纸上还在争。前几天我去荣军农场,赵四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主席把外面的路修好了,里面的路也得有人带着走。老百姓不怕走路,怕的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没有马上回答。赵四这话说得朴素,但点到了要害。澜沧不缺能打仗的人,不缺能干活的人,缺的是方向――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走的、踏实的、看得见的方向。
“那就开一次专题辩论。”我说,“联邦议会,连开三天,主题只有一个――澜沧以后的路怎么走。和协定公投一样,不回避问题,不限制发,想说的都说出来。所有分歧都摆在台面上,说完了、吵够了,才能往下走。”
黄翔应了一声,起身走了。
三天后,联邦议会的专题辩论开始了。
议会大厅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里加了临时椅子,门边还站着一些挤不进来的议员和旁听者。长桌两侧按照立场泾渭分明地坐着。强硬派那一侧坐的是几个老将军和年长头人,表情大多绷着、皱着、攥着;务实派这一侧坐着文官、年轻军官、各族的新晋代表,脊背挺直,表情平静,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交叉。
第一天上午,远征军时期就跟部队的一名少尉,此时已经是少将了,他率先开口:“我在议会上说过,在报纸上说过,今天再说一次――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牺牲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换一个‘自治实体’的名字。名义上还属于缅甸,这算什么独立?”
他说完之后,会场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一个年轻军官站了起来,他穿着便装,但坐着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肩膀――那个位置本该有军衔,但今天什么也没挂。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将军,我虽然没有赶上远征军打鬼子的时候,但是我在前线打过仗。南线反击战,我在甘西以南打了一个多月。我的排去了十个人,回来四个。那四个弟兄,现在有两个还在医院躺着,有两个退伍回了农场。”
他停了一下。“打仗的时候我没想过什么‘名义’不‘名义’。我只想过一件事――让活着的弟兄能回家种地,让他们的婆娘孩子能吃饱饭。现在和平有了,地有了,日子有盼头了。如果为了一个名字再去打,我不敢回去跟那些弟兄说。”
那名少将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他看了看:“你叫什么名字?”
“赵大河,原步兵第六团三营一排排长。主席亲自在南线带过我们。”
那名少将没有再说话。他没有坐下去,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了原位。
当天下午,辩论转向了更实际的方向。经济部长田超超拿出一份数据清单,上面写着去年战争支出的详细数目以及它对国民经济的拖累程度,和和平状态下可能带来的经济增量估算。他念了几个数字之后放下纸,说了一句:“继续打下去,我们不是没有打赢的可能。但打赢了,国库也空了、人也打没了。到那时候,独立了一个空壳子,谁来填?”
强硬派那边有人回应:“没有独立,发展有什么意义?”
田超超看了他一眼:“没有发展,独立有什么意义?”
又一段沉默。沉默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能说明问题。
第二天上午,那名少将重新站了起来。他在前一天那轮交锋之后整夜没怎么合眼。他走到讲台前,没有看稿子,说话时双手撑着讲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声音有些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