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个叫赵大河的年轻人跟我说,他在前线没想过什么‘名义’不‘名义’。我想了一夜,周老将军也和我谈了一夜,我现在觉得他说得对。我在前线的时候也没想过那些。我想的是打完仗回家、是弟兄们能不能活下来。我是老了,老得只记得打过的仗,忘了为什么打仗。”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仗打完了,和平来了,老百姓在过日子。我还在争那个名分……是不是我错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会场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交换了眼神。那名少将没有等人回应,自己走下了讲台,回到座位上。
当天下午,议会大厅响起了另一种声音――是关于未来怎么建设。方文山提出了一份五年计划的框架草案:“粮食自给率目标从当前的七成提高到九成;公路主干网要延伸到每个乡镇;密松水电站二期工程要启动;每个县城至少建一所中学和一所卫生院。”
这些数字很枯燥,但议会里的人听得很安静。
第三天下午,辩论进入收官阶段。我走上讲台,看着台下坐着的那些人――老兵、文官、各族代表、华侨商人、年轻军官。我在讲台后面站定,把面前那份稿子翻了过去。
“各位,外面的事定了,该说里面的事了。有人问我:‘我们到底算不算独立?’我说,算。为什么算?因为独立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活出来的。我们有自己的宪法、自己的政府、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外交。国际社会在跟我们打交道,周边国家在跟我们做生意。内政、国防、外交,这三条哪一条都不在仰光手里。至于名义上还挂着‘缅甸联邦’这四个字――那是暂时的。我们先把日子过好了、把国家建强了,名字的事,到时候自然就有了。”
我说完之后停了一下。“我的想法很简单――先做实,再求名。先发展,再图强。打仗已经打完了,接下来要做的,是让每一个澜沧人吃饱饭、用上电、读上书、看上病。五年时间,我只要做到这几件事。”
议会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鼓掌,更多的人跟着鼓掌,最后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了整齐而持续的回响。
辩论结束之后,联邦议会以多数票通过了决议――确立“先做实、再求名,先发展、再图强”为今后五年的总方针,正式启动第二个五年计划的编制工作。
一周后,始光城南的碾米厂挂出了一块新牌子,门楣上方的字是刚刷的,油漆在阳光下反着光,透着一股崭新的气息。老板姓黄,名飞鸿,地地道道的福建人,到缅北做生意已经十几年了。他站在门口指挥工人往厂房里搬一台新机器,机器用木箱装着,外面缠着防水的油布,木箱侧面印着“中国制造”的繁体字样。
账房先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眼镜架在鼻梁上。“东家,这台机器的货款已经付清了。但咱们还要添一套碾米设备的话,流动资金会紧一些。”
黄老板看了看账册,又看了看新机器,然后把账册合上:“紧就紧。前几年打仗,赚了钱也不敢投,生怕哪天炮弹过来全没了。现在协定签了,边境稳了,厂子开得住了,不趁现在扩,等什么时候?”他又转头看了看正在卸货的工人,“这台机器装好之后,日产能翻一倍。咱们的米,不光是本地卖,还能往云南那边走。”
账房先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去了。黄老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工人卸货,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荣军农场那边也添了一些变化。赵四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看着一台拖拉机正在翻地。拖拉机是刚通过边境贸易从云南那边买过来的,铧犁切开黑土,翻起湿润的泥浪。几个退伍老兵蹲在田埂边看,有人叼着烟,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弯腰抓了一把翻上来的新土攥了攥,又松开。赵四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赵念澜已经比之前更高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上衣,蹲在田埂边捡蚯蚓。
“阿爸,这地翻得好深,比牛耕的深多了。”赵念澜说。
赵四没有低头看她,目光仍然落在那些翻起的泥土上:“深了能扎根。”他顿了一下,“根扎深了,庄稼才能长得稳。”
傍晚时分,始光城里的广播准时播出了当天的新闻。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念着一条短讯:“联邦议会已正式通过决议,确立‘先做实、再求名,先发展、再图强’为今后五年总方针,第二个五年计划编制工作即日启动。”――整条新闻不到三十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