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谢承渊的声音先到。这少年扑出来,可隔得太远,够不着。
针尖已触到星澜眉心,银黑两色的血珠从皮底下渗出来。银的是魂,黑的是蛊。
就在针要没进去的半寸――沈婉凝的金针反手一送,"叮"地截在梦骨针针尾上。
两针相撞,梦骨针停住。
可沈婉凝的手,僵在半空。她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针,是截住了。太迟了。
她指腹搭在女儿腕上,那点药感的线,空了一半。星澜的神识被这针拖走了一半,正往井底沉。
"娘……"孩子睁不开眼,声音飘得没影,"好黑……"
"截住了对不对?拔了它!"谢怀忱凑过来。
"不能拔。"沈婉凝按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强拔,针带着她对咱们的念头一块出来。她会忘了有爹有娘,忘了她叫谢星澜。醒过来,是个谁也不认的空壳。"
"那不拔呢。"
"不拔,井底那茧灌满她的梦息,她整个魂,归那壳。"
拔,失记性。不拔,丢魂。两条路,都是死。
谢怀忱嘴唇哆嗦。"还有没有第三条。"
有。
"我下去。"沈婉凝看着女儿的白脸,"顺着这针进梦里,把她那半个魂找回来,从里头接上。在梦里把人拢齐了,外头再拔针,魂就跑不了。"
"那是无心井!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过!"谢怀忱抓住她。
"师父传我的现实之锚护着神,蛊梦套不住我。"她掰开他的手,"这井就是冲我设的局。他要我断锚进去――那我就进去。可锚,我不断。"
井边那面具人忽然又笑了。"现实之锚?你进了无心井,外头一切都成了假的。你拿什么当锚?"
沈婉凝没理他,回头看谢怀忱。
谢怀忱懂了。他咬开掌心那道旧口,血又涌出来,抓过她的手腕,一抹一抹按在她腕上脉口。
谢家的血,金。
"这是第一重。"他声音哑,"你在梦里再迷,闻见这血腥气,就知道有个男人在外头等你。你不回来,我就跳下去找你。"
谢承渊跌跌撞撞跑到跟前,攥着那枚药香珠,手心全是汗。珠子是星澜自己串的,缠了红线,甘草混蜜,香得发苦――星澜最爱的味。
他把珠子塞进沈婉凝手里,一下一下往里按。
"娘。妹妹爱闹,认生,下了井肯定怕。你闻着这珠子的味,就能找着她。这味儿,全天下就她一个。"
他喉咙滚了滚。"把星澜带回来。别管那茧子真假。我妹妹,就是你怀里这个,会哭会闹会偷吃我糖那个。"
沈婉凝攥紧珠子,又从怀里摸出一片墨。乌黑发亮,边角磨圆――她爹沈复留下的旧墨,碎了只剩这一片,贴身带了十年。
腕上夫君的血,手心儿子的珠,怀里爹的墨。
"爹给我的字,夫君给我的血,儿子给我的牵挂。"她摩挲那墨片,"我沈婉凝是谁,记着这三样,我就不会忘。"
她把星澜交回谢怀忱怀里。"她外头这半个魂,你替我焐着。两半一合,针就能拔了。"
谢怀忱把孩子搂得死紧。
沈婉凝最后看了眼那面具人。"你出的局,我替你走完。"
她不等他说完,反手把那截着梦骨针的金针往虎口一刺。血珠冒出来。她顺着这条针,闭上眼。
意识往井底沉。风声、虫鸣、谢怀忱喊她的声,一层层远了。
凉。她落进一片黑水里。
睁眼。四下都是黑水,浮着一朵接一朵骨头颜色的莲,开着,谢着,没个完。
黑莲池。
水面飘着声音。"娘――"她转头,一朵莲心里坐着个谢星澜,红衣黑发,冲她伸手。
"娘――"另一头又一朵莲,又一个星澜,哭着喊,"别信那个,我才是真的!"
满池子的莲一朵一朵亮起来。每一朵里都坐着个谢星澜,十个,百个,数不清。每一个都在喊娘,都在哭,都伸着手。
真的假的,混在一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