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子里飘上来的声音,慢悠悠的。
“凝儿,进来坐。”
沈婉凝攥着女儿的小手没松。怀里那半个魂刚拢实,针刚退出来,井底又裂开第二张嘴。
她认得这腔调。读书人的腔,温吞,尾音往下压。
是她爹。
死了十年的沈复。
黑水往下退,退出一截石阶。她踩着阶往下走,脚底凉。
走到底,眼前的黑散了。
是家。
沈家旧宅的书房。窗纸透进日头,案上一方端砚,墨条搁在砚台边。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案前。青衫,束发,肩膀微微塌着。
那人回过头。
是她爹。眉眼,鼻梁,下巴上那颗痣,一分不差。连他写字时惯爱蹙起的眉头,都在。
“爹。”这字眼差点脱口。沈婉凝咬住舌尖。
“磨墨。”沈复指了指砚台,“跟当年一样。”
她真就走过去,跪坐到案侧,提起墨条,一圈一圈往砚里磨。
水声,沙沙。
七岁那年起,她就替父亲磨墨。父亲写字,她跪在旁边看,一看一下午。
“凝儿长大了。”沈复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落,“学医,救人,比爹有出息。”
“爹想跟你说桩事。”
“您说。”
“你救的那个谢家小子。”沈复搁下笔,“谢星澜的爹。还有那十峒的人。”
沈婉凝磨墨的手没停。
“一人换十峒。”沈复看着她,“医者的秤,该这么称。救一个,搭进去十峒性命,这账,亏。”
“放了谢星澜。”
砚里的墨,黑了。
沈婉凝低头看那滩墨。心口还是抽了一下。十年了,再听爹喊她凝儿,再看爹这张脸,哪能不疼。
可她手稳。
去年她还会被这张脸拖着走。去年她见着爹的影子,能跟着哭半宿。
现在不会了。
她抬眼,顺着那话往下问。
“爹。”她声音软下来,“当年您要是也碰上这事――一个人,搁天下那头。您怎么选?”
沈复捋了捋袖口。
“舍一人。”他答得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条命,比起千万条,算不得什么。”
沈婉凝磨墨的手,停了。
她笑了。冷的。
“爹。”她把墨条往砚台上一搁,“您露馅了。”
案前那人眉头一蹙。“凝儿,你――”
“我爹这辈子,没把活人当过数。”
她直起身。
“您说一条命算不得什么。我爹听见这话,能拿戒尺抽我。”
“我七岁那年,街上死了个讨饭的。官府嫌晦气,要拿草席一卷扔乱葬岗。我爹拦下来,自己掏银子买了口棺,请人挑了块地埋。我问他,一个要饭的,值当吗。”
“我爹蹲下来,问我――‘凝儿,你说他娘生他的时候,盼没盼过他金贵’。”
沈婉凝逼近那案。
“他说,人命没有算不得什么的。一个就是一个,搭进去千万个里头,他也是一个。称量人命的,不配做人。”
“您坐在这儿,张口就是亏不亏、值不值。”
“您不是我爹。”
那张沈复的脸,僵住了。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爹的字,我替您写完。”
沈婉凝从怀里摸出那片旧墨。乌黑,边角磨圆。贴身十年那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