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蘸了砚里的墨,俯身,往案上那张白纸写。
笔是断笔。师父传的藏字法――墨里藏药,字成即燃。
她一笔一画,写下六个字。
人命不可称量。
最后一捺收住,墨迹“腾”地窜起药火。
青焰顺着字爬,扑向案前那张脸。
“你做什么――”那人扑过来护,袍袖一甩,半边脸已经燎着了。
皮,一块块卷。底下是青白的蛊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皮下拱。
“假的就是假的。”沈婉凝退后半步,“描我爹的脸,学我爹的腔。学不来我爹的心。”
那具假沈复的壳子,从中间裂开。
骨莲虫群从裂口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往四下乱钻。书房塌了,案塌了,窗纸碎了,全化成虫灰往黑水里掉。
虫群散尽,水面上飘下来一样东西。
一枚玉扣。龙纹。半透的,是个残影,没实体。
沈婉凝伸手去接。玉扣穿过她掌心,没握住,可那一瞬,她看见了。
不是她的记忆。
是从这玉扣里渗出来的,别人的旧事。
南疆的井口。一群孩子,七八岁,蒙着眼,被人一个个往井里推。哭声,水声。
一个年轻的暗使,穿先帝的服色,站在井边,手里攥着一卷皇命。
井底,一个药人孤儿被按着,胳膊上扎满针。那暗使俯下身,念皇命:守巢,世世代代,不许出。
那孤儿仰起脸。十四五岁,眉骨鼻梁那点轮廓
沈婉凝心里一沉。
是大祭司。少年时的大祭司。
她明白了。这蛊梦里那张沈复的脸,那些拿捏人心的话――大祭司偷过她爹临终的记忆。从她身上偷的。她进梦越深,他偷得越多。
龙纹玉扣,是先帝暗使的物件。当年把药人孤儿推进井口、逼他守巢的,是皇命。
“原来你也是被推下井的。”她对着满池虫灰,轻声。
没人答。
井口上头。
谢怀忱怀里的谢星澜睁着眼,小手抓他衣襟,喊了声爹。
可那口井,井壁上,慢慢渗出一行字。
血色的。
谢怀忱抬头,看清了。
“沈婉凝入梦越深,母蛊越近她的药感。”
他抱着女儿的手,一下攥紧。
“婉凝。”他冲井底喊,“你听见没――快上来!”
井底没声。
誓坛那头,林青禾的瓷瓶空了。三个首领胸口的誓蛊不退反进,调头往心口钻。
“逆行了!”林青禾抱住一个就要栽倒的首领,“假誓血压不住了――大祭司在催蛊!”
阿照的银铃,响得乱了。
高台上那道影子,缓缓站起身。
沈婉凝在井底,听见自己腕上那点药感,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往更深处勾。
那东西很大。很老。在井最底下,睁开了眼。
誓坛上,十个首领一齐抽起来。
胸口起伏,喉咙里咯咯响,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
最先栽下去的那个,眼珠往上翻,嘴角往外吐白沫。
医署的学员吓懵了。有人手里的药碾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沈大人呢?”
“沈大人在哪”
七八张脸齐刷刷转过来,找那个一向能定住场子的人。
可沈婉凝还在无心井底,半点动静没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