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佛城挂在天上,像一块被人钉进苍穹的黑铁。
城根朝上,尖顶朝下,底部悬着万丈虚空。虚空下是沙海,沙海尽头是雪山。佛眼还开着,金色竖瞳从城门上方俯瞰大地,不眨不动,可所有人都觉得它在转。
谢怀忱握着那半片玉牌站了很久。
"归来"两个字刻得浅,笔画收尾处带着颤――刻字的人手在抖。
"这玉牌封了东西。"沈婉凝蹲在地上开口。她指尖贴上玉面,药感顺着刻痕往里渗,碰到一层极薄的壁障,"药魂。临终前的一缕记忆,用药魂封在玉里。手法粗糙,不是行家,是拼了命硬封的。"
"能看?"
"要药墨。"她翻开药箱,取出半瓶研好的药墨,"用你的血引。"
谢怀忱伸手。银针挑破他食指尖,一滴血落在玉面上。
血珠在玉面滚了滚,忽然被吸住。玉牌猛地发烫。药墨薄薄一层覆上去,血和墨搅在一起,金光从玉里炸开――
光散时,画面在沙地上铺开。模糊,摇晃,可声音清清楚楚。
画面里是雪。漫天大雪,一个女人跪在雪地里。
她穿西域样式的白袍,袍角全是血,怀里抱着个婴儿。女人的脸,就是玉牌上刻的那张。明窈。
"他们要我的孩子。"她声音断断续续,嘴唇冻得发紫,"佛国的规矩,圣女所出之子,生来就是祭品。要拿活婴的圣血炼"金刚不坏身"。我不给。"
她咳了一口血。
"我从圣殿逃出来,翻了三座雪山。他们在后面追了七天七夜。"
画面晃了一下。雪地里出现另一双靴子,军靴,边关将士穿的那种。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女人的肩膀。
"姑娘,我是大邺边军的人。"
嗓音低沉,年轻,带着边关口音。
谢怀忱浑身僵住了。这声音他听了十几年,梦里都听得见。
是谢林。是他爹。
画面跳了。破庙里,明窈靠着墙,脸上血色全无。谢林蹲在她面前,手里一碗热水,笨拙地往她嘴边凑。
"你伤太重,得找大夫――"
"来不及。"明窈按住他手腕,"我被追踪术锁了血脉,只要我活着,他们就能找到我的孩子。我要把圣血封进他骨头里,让追踪术找不到他。可封了之后,我就没命了。"
谢林把水碗放下。
"你把孩子交给我。"他没犹豫,"我有两个儿子,多一个没差。"
明窈抬头,唇在动,声音很轻:"你不怕?佛国的人……"
"怕个屁。"谢林站起来,"我守了二十年边关,什么没见过。这孩子跟我姓谢,谁来要人,我谢林挡着。"
明窈把婴儿递出去。谢林接住,孩子在他手里不哭了,小手抓着他衣襟。
然后明窈咬破舌尖。血从口中涌出,一滴滴落在婴儿额上。金光亮了一瞬,婴儿身上浮起密密符文,转瞬沉入皮肤。
血印封完,明窈往后倒。
"替我告诉他……"她气若游丝,"他娘不是不要他。是太想要他活。"
画面碎了。
玉牌落回沙地,金光灭了。谢怀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没人说话。谢承渊张了张嘴,又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