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崩解的佛城深处,那道裂纹正在蔓延。金身的哀鸣变成咆哮,整座雪山为之颤抖。
"……它疼了。"阿照声音发颤,"它真的疼了。"
沈婉凝抬头。碎石从天上往下砸,她没躲。
金身心口的裂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在蠕动。
还没死。
血龙从明窈前胸贯穿后背。
谢怀忱整个人定住了。
他亲眼看着那条暗红色的血龙从母亲胸口穿出来,尾端还在甩动,溅出的血珠打在他脸上,烫的。
明窈没倒。
她的身体被血龙钉在半空,双脚离地三寸,白袍前襟染透了,往下滴。可她撑着,两只手反握住胸前那截血龙的躯体,十指嵌进去,骨节发白。
佛血蛊在她体内彻底溃散了。
二十年。那些附着在血管壁上的蛊虫失去了母体脉络的供养,成片成片地死去,化成黑色粉末从她七窍渗出。蛊散了,吊着她命的东西也没了。
她的魂魄开始消散。
从脚尖起。金色光点脱离肉身,往上飘,被风一卷就碎了。
谢怀忱扑上去。
他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闷响,双手接住从血龙上滑落的身体。明窈的重量轻得不正常,骨头都空了,抱在怀里跟纸扎的人偶差不多。
血龙失去了目标,在空中盘旋两圈,往回缩。
谢怀忱没管它。
他把母亲放平在腿上,手掌按住前胸那个洞。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拦不住。金罡气灌进去,被空洞的身体漏得到处都是,留不住一丝。
"娘。"
他喊了一声。嗓子哑的,不成调。
明窈的身体还在碎。小腿已经化成金光散尽了,空荡荡的裤管搭在他膝头。
沈婉凝冲过来,三指扣脉。
脉象――没有脉象。佛血蛊散了,原本被蛊虫维持的微弱心跳彻底停了。血管里干干净净,没有蛊虫,没有血液流动,什么都没有。
一具空壳。
不,还有魂。
魂魄在散,但还没散完。沈婉凝的药感追上去,捕捉到一缕极淡的神识――明窈的意识还在,挂着最后一口气,在身体里打转找不到锚点。
太乙神针。
她咬牙拔针。
第十一转,涅。
这一转她没用过。公孙白手札里写得清楚:涅之力不治伤,不治病,只做一件事――留魂。把将散的魂魄强行钉在肉身里,争一炷香的清醒。
代价是施术者折寿三年。
银针落下去。不是扎穴位,是扎魂。针尖追着那缕游荡的神识,从百会穴刺入,药感化成丝网,兜住正在消散的意识碎片。
明窈的身体猛地一颤。
消散停了。金色光点不再往外飘,悬在体表,不散不聚。
她睁开眼。
这回是真正的清醒。瞳孔有焦距,虹膜恢复了颜色――不是浑浊的灰白,是棕黑色的,正常的,活人的眼睛。
她看向谢怀忱。
从上到下,仔仔细细。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颌。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描过他的眉毛,触碰到汗水和血混在一起的痕迹。
"长大了。"
两个字,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谢怀忱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嘴唇张开又合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窈的手停在他脸颊上。掌心还有温度,但在快速变凉。
"那年……把你送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比了个手势,手腕以下已经开始透明了,"你哭。哭得整条街都听见。我捂你嘴,你咬我……"
她笑了。黑血从嘴角流出来,她不擦。
"这儿。"她翻过手掌给他看――掌心有一道旧疤,牙印的形状,三十年了还在。
谢怀忱攥住那只手。
他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肩膀在抖。这个在边关杀了千百人不眨眼的男人,浑身止不住地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