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说完这些真心话。
孟挽站在床尾,目光落在陆沉渊那只缠着输液管的右手上。
透明的软管连接着药袋,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管壁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秦湛霆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从刚才席九辞提到"要谢就谢秦总"起,他的视线就没从陆沉渊脸上移开过。
他在用他最习惯的方式观察陆沉渊,观察他说这些话的反应。
也在等陆沉渊说出那番话时眼底浮现出的神色――任何一丝遮掩、讨好、或者借机示弱的痕迹,他都能立刻捕捉到。
可陆沉渊说完了。
说完之后他就垂下眼,他的手指在薄被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输液管里的液体仍然缓慢而稳定地淌着。
秦湛霆皱了一下眉,眉心几不可见地收拢,又松开。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破绽。
陆沉渊说"我是真心祝福你们"的时候,瞳孔没有缩,呼吸没有变,嘴角没有往上刻意牵扯出一个"你看我都这么惨了你怎么还不信我"的弧度。
他的身体语甚至比平时更松弛――那是缴械之后,什么都不想再证明的人才有的样子。
秦湛霆想起刚才在病房门口,他正视陆沉渊的眼睛。
那时候他以为对方在演戏,在用一个自虐的苦肉计撬开孟挽的心门。
可是现在,这间病房里,陆沉渊额上缠着纱布,脸颊带着伤,半靠在病床上,说"希望帮助我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们的感情"――那个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不被他执着的事实。
秦湛霆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是那块他盘踞了许久的石头,他一直在上面踩着、跺着、反复确认它够硬够稳――陆沉渊是情敌,陆沉渊可能会抢走孟挽,陆沉渊做的一切都有目的。
可是此刻,当他在这间弥漫着药水味的病房里,把过去这段时间的每一帧画面重新剪在一起。
他忽然意识到,陆沉渊从头到尾没有主动找过孟挽一次。
上一次孟挽在办公室被林歆妩的花瓶袭击,林歆妩突然动手,陆沉渊挡在她前面手臂被花瓶砸伤。
那件事之后,陆沉渊没有借着伤势约孟挽见面,没有主动给孟挽发信息。
甚至没有在共同场合刻意与孟挽多说一句话。
这一次更甚――他撞停了林歆妩的车,把命都豁出去了,然后自首,把自己送到警方,从头到尾没主动给孟挽打过一个电话。
秦湛霆盯着陆沉渊缠着纱布的额头,那片白色下面隐约透出一点淡褐色的碘伏痕迹。
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一根绷太久的弦被人从中间松开了一格。
"陆沉渊。"
秦湛霆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字字分明。
陆沉渊抬眼看过来,眸光平静。
秦湛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病床侧边,垂眸看着他。他说:"老太婆的事情我会处理,不过,你上次在办公室帮我太太挡了一劫,现在又为了她身陷囹圄,你也不用谢我,我救你是应该的,不过我想任何一个女人看到男人这样为自己舍命,应该都会很感动吧。"
孟挽的神情微变,她确实内心感动,所以也才会主动要求秦湛霆帮忙联系律师。
但是此刻三个人面对面说这件事,总让孟挽觉得不安。
陆沉渊看出了孟挽的不自然。
陆沉渊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一个笑:"那两件事,是我欠她的。我亏欠她在前。替她挡一次伤,替她挡一次死,是我该做的。我没想过用这个换什么,而孟挽,自然也不需要感动,就像欠债还钱,被还钱的人不需要感谢欠她钱的人。"
他的声音又低又平,像一条河到了平缓处,不再发出声响,只是安静地往前淌。
"无论这件事会有什么结果。"他说,"我会被释放还是最终要被关进去。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跟孟挽没关系,跟秦总你也没关系,我不会怨谁,也不需要谁来自责。
你们帮我请了席九辞,是你们仁义,不是你们的义务。
所以我才要谢。"
他说完这段话,把目光从秦湛霆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一线光斑上。
光斑里浮着细微的尘埃,慢悠悠地飘。
秦湛霆站在那里,指节收拢又松开,松开又收拢。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是一层蒙了很久的灰终于被人用湿布擦掉了一角。
他一直以来在防的、在猜的、在反复用恶意揣度的这个人,居然真的从来没有觊觎过他的位置。
他一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秦湛霆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时,眼底那种习惯性的戒备像退潮一样缓缓撤走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让他发不出完整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