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磊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说了一句:“字歪点不要紧,账别歪。”
赵小六手还按在登记板上,抬头答:“我在争。”
齐磊愣了一下,点头:“争得好。”
傍晚,王主任带着副本和齐磊的抄页去县里,临走前在门房外停住脚:“这几天别出大海,等县里处理落纸,胖金水那边也许还要乱最后一下。”
陈江海说:“船不贪,岸不松。”
楚辞把门房样表收回帆布包夹层:“主库照常试冰,门房照常登记,别让外头看出南湾村乱。”
王主任拎起茶缸,笑着摇了摇头:“你们现在,比公社还稳。”
夜里,制冰机第二次出冰比头一回多,碎冰落进木桶里,声响清亮。
老梁蹲在机器旁听了半晌,抬手摸了摸底座:“机器能用,脚垫必须换,不换,秋汛一跑久,迟早抖出毛病。”
陈江海当场把周老三叫来,让他顺手把二十二匹底座配件也排上。
周老三袖口还沾着机油,蹲在机器旁看了看,又抬头看陈江海:“两天后拖船进厂,我让人夜里磨垫铁,日子不往外漏。”
楚辞问:“拖船谁去?”
陈江海把电表记录压到账本边:“大柱,阿毛,韩二,二十二匹只走近口,我跟着。”
韩二马上站直:“我看潮。”
王大海把烟杆往袖口一收:“这回我不贴着你,你自己报。”
韩二手指按住潮本边,背挺得笔直:“我报错,就停。”
楚辞点头:“会说停,才算会看潮。”
第三天,赵小六的试工小账交上来,鱼干账、制冰电表、外来人员汇总,三张纸都齐。
小宝圈出三个错字,数字一个没错。
楚辞看完,把最后一个招新名额那张纸拿出来,放到赵小六面前:“赵小六,转跑腿账务正式试工,月底半份工钱,三个月后看能不能碰副账。”
赵小六站在门房边,眼眶一下红了,登记板从胳膊弯里滑了半寸,又被他赶紧抱回去:“嫂子,我真成了?”
楚辞看着他:“成了,也只是刚上船,账这条船比海船还容易翻。”
赵小六用力点头:“我不翻。”
陈江海接了一句:“别急着说不翻,先学会不懂就问。”
赵小六马上把这句话记在登记本空边上:“不懂就问。”
铁牛赶紧凑过来:“那他以后归谁管?”
小宝举起手:“先归我管字。”
屋里笑开,赵小六脸红得厉害,却没躲,只把三张小账重新夹好,放进门房抽屉里。
五月中旬,南湾村的五条线同时跑顺。
军区下月函提前到,迎宾楼接待函按七天通知,省水产小批恢复,金陵饭店加中上货,刘德旺鱼干线也稳稳往外扩。
几张收条和回函被楚辞一层一层夹进账本,算盘珠拨到最后,现款已经奔着一万五去。
陈富贵听得手抖,笔尖差点点到账页外:“五月还没完呢。”
楚辞合上账本,把账页收进帆布包下层:“所以更不能喊。”
门外,张叔公拄着拐杖看门房样表,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南湾村站起来了,还能教别人怎么站。”
陈江海望向码头。
楚辞号、归海号、二十八匹、二十二匹都在灯下停着,制冰机在主库里低低运转,小宝的八条船画贴在家里,门房里赵小六正一笔一画补离村时间。
张根从县里带回最后一封公文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他进门前仍在赵小六那里补了名,才把公文副页递给陈江海:“海哥,县里处理下来了,吴志强停职检查,胖金水收购站暂停整顿,刘三移交公安继续问。”
王主任把公文副页递给楚辞,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回县里能落处理,靠的就是你们一张纸一条船都没松。”
陈江海没有立刻接话,只把门房木牌扶正了一点。
小宝跑过来,仰头问:“爸,秋汛是不是要来了?”
陈江海看向远处海面,风里已经有了另一股潮味:“快了。”
楚辞把账本抱在怀里,接上他的话:“秋汛来前,二十二匹先修好。”
王大海把烟杆往袖口一收:“海给脸之前,人先把船收拾利索。”
陈江海点头,目光落在二十二匹旧船的底座上:“明天,拖二十二匹进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