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拖二十二匹进厂。”陈江海这句话落下时,门房里那本登记册还摊着,赵小六的笔尖悬在离村时间栏上,半个字也没敢落。
楚辞把公文副页收进帆布包下层,扣好包扣后才看向大柱:“明早拖船的事,现在谁知道?”
大柱答得快:“我,阿毛,韩二,海哥,周老三,王叔知道,王叔不跟船。”
王大海把烟杆往袖口一塞:“我不跟船,也得听一回水,天亮前我去栈道边站着,水不准,船不动。”
韩二把潮本按在胸前:“我也去。”
楚辞看着他:“你先报,别等王叔开口给你垫底。”
韩二喉咙动了动:“我报,拿不准也照实报拿不准。”
铁牛在门房线边憋了半天,终于把话挤出来:“嫂子,那我守门房,外头问二十二匹去哪儿,我怎么回?”
小宝正在旁边改赵小六的错字,头也没抬:“问船,登记,不答船位。”
铁牛眼睛一瞪:“可人家要是看见船不在呢?”
小宝抬头看他:“看见也不能从你嘴里听见。”
楚辞接过话:“外头问船,只登记,不解释,谁问得细,名字写重一格。”
铁牛赶紧抱住登记板:“问得细,名字写重一格,这句我会。”
赵小六把明早拖船那一栏先空出来,小声问:“嫂子,出村登记写不写造船厂?”
楚辞说:“正本写,门房外板不写,外板只写修缆出工。”
赵小六看见自己已经落下半个厂字,耳根发热,忙拿笔圈住:“我重写。”
陈江海扫了他一眼:“错字圈出来不丢人,不圈才丢账。”
赵小六把这句话抄到登记本空边:“我记。”
第二天天没亮,王大海先到栈道边,韩二跟在后头,潮本被海风翻起两页,他伸手按住,没去偷看王大海的脸色。
王大海看着水面:“你先说。”
韩二听了一阵,指着近口外那道暗水:“上午能拖,北风推水,出近口时二十二匹不能压左舷,进厂前那段回水乱,绳要短。”
王大海把烟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还差风险。”
韩二翻了潮本,又低头看船底:“底座没修,不能硬拽,浪顶上来就停,别跟水较劲。”
王大海这才点头:“这句值钱。”
陈江海从二十二匹上抬头:“按韩二说的走,短绳拖,阿毛盯后缆,大柱掌前,韩二报水。”
阿毛把备用绳绕到胳膊上:“后缆我看着。”
大柱朝岸上喊:“铁牛,门房那边别伸脖子。”
铁牛站在岸上,手刚往眼睛上搭,又被小宝按了下来。
小宝板着脸:“守门不是看热闹。”
铁牛叹了口气:“小宝老师,这句收不收学费?”
小宝想了想:“今天修船,免费。”
船刚离栈道,赵小六就在登记本上写出工人名,写到韩二时,笔尖卡在纸上,抬头问楚辞:“嫂子,韩二这趟算看潮,还是算拖船?”
楚辞把帆布包扣好:“两栏都写,活有两样,账也要两样。”
赵小六低头补栏:“账也要两样。”
陈江海站在二十二匹船头,船底传来的震动顺着脚底往上爬,他低头看了眼底座位置,开口道:“大柱,前头慢。”
大柱在楚辞号上回:“慢着走。”
韩二盯着水线:“右边回水碎,缆别放长。”
阿毛手上的绳子跟着一收:“短着呢。”
周老三在造船厂码头等着,远远看见二十二匹进来,转头就朝厂里喊:“厂门关半扇,闲人别靠近,今天只修底座,不看热闹。”
厂里一个学徒探出头:“周师傅,胖金水那边不是停了吗,还防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