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成风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衬衫皱巴巴的，颧骨有些突出，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好几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但那双眼睛却是亮的，像两块在灰烬里还烧着的炭。

他走到楚清明面前，腰身微微弯下去，声音恭敬道：“楚书记，我来向您检讨了。”

楚清明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章成风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杆挺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楚书记，扶贫款的事，责任全在我。我不讲规矩，擅自挪用专项资金，给县里抹了黑，给市委添了麻烦。这些天我反复想过，我这个县长，确实不够格。我今天来，就是想正式向您请辞，请市委批准我辞去大埔县县长职务。”

楚清明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忽然问了一句：“章成风同志，你喜欢历史吗？”

章成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楚清明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太喜欢。毕竟历史这东西，从来都是个任人粉饰的小姑娘。每一个胜利者都能把她打扮成自已想要的模样，太假了。”

楚清明闻，轻笑了一声，语气平和道：“你这话，前半句对，后半句就有些偏了。历史确实会被粉饰，但你不能因为粉饰就否定了历史本身。任何一段历史，都是由真实的人、真实的事构成的。粉饰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你可以通过一个人的角度看历史，也可以通过一个时代的角度看历史。因为怕看到假象，就干脆闭上眼睛，这不是清醒，而是偏执。”

章成风愣住了。

他本以为，楚清明会揪着扶贫款的事不放，会义正辞严地批评他一通，然后顺理成章地让他滚蛋。

可没想到，这位新书记竟然跟他聊起了历史观。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楚清明这短短几句话，竟像一根针，轻描淡写地刺破了他心里那层自以为是的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点了点头，有些惭愧地说道：“楚书记说得是，是我狭隘了。”

楚清明看着他，忽然又问道：“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历史人物？一个就行，说真心的。”

章成风想了想，抬起头，目光直视楚清明，坦然道：“有。海瑞。我佩服他一生清贫如洗，却敢抬着棺材骂皇帝。他是清官，是铮臣，是这世间少有的硬骨头。我章成风当官，也想像他一样，两袖清风，心里只装老百姓。”

楚清明听完，却是摇了摇头，淡淡道：“海瑞是清官，这个不假。但他是好官吗？他治理一方，政绩如何？他骂皇帝，是痛快了，可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句能落地？有几句能让老百姓真真切切吃上饭、穿上衣？你当县长，可以学海瑞的清，但不能学海瑞的迂。清而无用，到头来不过是一尊供在祠堂里的泥菩萨。”

章成风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清明又继续说道：“要学，就学学张居正。这人称不上清官，更算不上什么道德模范，但他会做官，也会做事。他在那个乌烟瘴气的朝堂里，不摔桌子不骂娘，该弯腰时弯腰，该让路时让路。可他推行的考成法、一条鞭法，每一样都实实在在落在了老百姓的头上。他改得动朝廷，也守得住底线。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比海瑞更有用？”

章成风闻，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喉咙又苦又涩。

他忽然明白了。

楚清明这是在点他。

他章成风在黄州当了这些年县长，一门心思只想当个清官、当个硬骨头。

他不应酬、不站队、不送礼，见了不正之风就拍桌子，见了虚头巴脑的项目就骂娘。

可结果呢？扶贫款挪了，产业园停了，老百姓的盼头断了，他自已也落了个请辞的下场。

清，他是清了。

可清而无用，又有什么意义？

章成风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缓缓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道：“楚书记，我……我懂了。是我不成熟。我光顾着自已问心无愧，却忘了当官不是逞个人英雄。我错就错在，我花了公家的钱，办了私人的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