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的灯光亮起,观众陆续离开,萧辞忧就地拆开了信封。
看到照片上的两个小女孩时,她的表情并不惊讶,反而平静的有些过分。
裴修砚心底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问:“你怎么打算?”
萧辞忧却反问:“你呢?你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深井,“咚”的一声。
不用探头去看,也知道溅起了多高的水花。
裴修砚张了张嘴,试图劝她,也劝自己:“我们连这两个孩子的面都没见过,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对我们来说,她们俩还不如刚刚检票的工作人员熟悉,至少我们和检票员打过照面,说过话。”
“确实是这样。”
裴修砚想顺着这句话,继续劝下去。
抑或是争吵下去。
就像季倾越今天下午在书房跟他大吵大闹的样子。
可他却无法再说出一个字。
因为他清晰的听见了内心的声音,认真而平静的接了后半句话:
“如果她们活下去、慢慢长大,总有人能见到她们,总有人会跟她们说话。”
这一刻,裴修砚真正与罗朗感同身受。
他没有无私到可以放弃自己和爱人的性命,却也无法自私冷血的宣判别人的死刑。
即使他与对方素不相识。
一个人被长久的挤压在这般狭小的、无私与自私的界限中,迟早会疯掉。
更何况在这个过程中,还要看着爱人死去。
裴修砚说不出什么太有说服力的话,只能徒劳的唤她:“萧辞忧……”
萧辞忧“嗯”了一声,说:“其实以前听我师傅说,修道之人应当护佑苍生,我只是听听而已,并没有往心里去。
那个时候我的生活简单的就像山里流淌的溪水,不管外面怎么天翻地覆,溪水都是哗啦啦的流。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脑子。”
她好似很满意自己这个比喻,忍不住勾了勾唇,又强调了一遍:
“我那时确实没脑子,打坐、吃饭、喝水、睡觉、和三师兄拌嘴,几乎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至于道法符箓之类的东西,我学起来也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师傅曾说,真正的得道高人并不在术法之高,而在心法之深。
当然,这句话我也没往心里去,全然不知她是在说我‘太浅了’。
直到最近,我方才悟出一些道理——”
她转头与裴修砚对视,表情十分认真,像是看完一本深奥的书之后和朋友分享自己的心得:
“所谓苍生,并不仅仅是你、季倾越、齐嘉这样的至交好友,也不仅仅是我的父母家人。
穿梭在城市街道里的外卖员、坐在高级写字楼里的白领、路边捡瓶子的大爷、广场上跳舞的阿姨……他们都是苍生。
许十六和芃芃也是。
我不认识她们,没见过她们,没跟她们说过一句话。
但我不能对她们落在邪修手中视而不见。
换做溯元真人、白岸秋大师、李若虚观主……我缥缈宗上至师傅,下至小师妹,都会如此。
修道之人,诛邪卫道是因,护佑苍生才是果。
如我这样的玄门中人,倘若对苍生视而不见,那这一身本事要来何用?
即便再修一百年,也不过是一条没脑子的小溪而已。
退一步说,如果真能视而不见,当年师傅又何必带我们入世救人?高坐山巅看云卷云舒,岂不是更逍遥自在?
再者说,这个电影讲的也是一样的道理。
正是因为有人不能违心而活,才会留在那艘注定会沉没的船上,不是吗?
尤其可见,心法之深何其重要。”
说罢,她又感慨一句:“原来师傅要教我的是这些,我竟然学了四百多年才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