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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伞柄的温度

1998年2月14日,星期六,农历正月十八,小雨,傍晚转中雨

晓晓没来。

上午我在藤萝架下等到八点四十,她没出现。初春的早晨还有凉意,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坐在石凳上看着校门口的方向。藤萝的枯枝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和昨天、前天一样。但今天的光线不一样——云层厚,太阳穿不过去,整个天空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什么颜色都渗不出来了。

我等到九点。石凳上的凉意透过裤子传上来,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校门口进进出出几个人,没有她。我把数学课本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每一页都像是昨天那几页,字没变,意思也没变,但今天看的时候,所有公式都飘在纸面上方,落不下去。

九点十分的时候我骑上车去了她家那条巷子。

我在她家院门外停好车,隔着院墙看见那架熟悉的藤萝——和我家院子里那架一样,枯枝在灰白的天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二楼的窗帘拉着一半,淡蓝色的窗帘边缘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像在隔着一层布向我摆手,意思是“今天不在家”。

院墙边停着沈阿姨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把葱,葱叶从车筐边缘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早上买了菜还没来得及拿上楼。

我站了一会儿,二楼的窗户开了,沈阿姨探出头来。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一只手扶着窗框,手指扣在窗台的木边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冒热气的水,杯口的白汽在冷空气里飘散开,在风里散得更碎,像一小片被扯散的云。

“莫羽?”沈阿姨喊了一声,带着一点儿意外,像是没想到会在周六上午看见我站在她家院门外,“晓晓昨晚有点发烧,吃了药睡下了。你别担心,等她好了就去学校上课。”

“严重吗?”我仰着头问。

脖子仰到极限的时候,喉结在皮肤下面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平时粗了一点儿。

“不严重,就是着凉了。”沈阿姨笑了一下,把那杯热水从右手换到左手,像是右手被杯壁烫得有点受不了了,手指在杯壁上松了一下又攥紧,“昨晚练琴练到九点多,我喊她上楼睡觉她非说不困,结果今天早上我上楼一看——被子也蹬开了,人裹得像只虾米一样缩着。”

“那她——”我开口想问什么,但话只出来半截就停住了。

“她醒了。”沈阿姨接过我的话。她朝我摆了摆手,手上的水杯跟着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窗台上,“但刚喝了药又睡了。你回去吧,我让她醒了给你打电话。”

“行。那阿姨您帮我跟她说一声——”我说。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二楼那扇半掩的窗帘上,淡蓝色的布面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说啥?”沈阿姨歪了一下头,像是要从楼上这个角度看清我脸上的表情。她手里的水杯又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窗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擦。

我想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帘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沈阿姨:“说按时吃药、好好休息!还有,我把课本都准备好了。”

沈阿姨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传下来,比在跟前听更轻一些,像是被风吹散了半个拍子:“行,我一定带到。你路上慢点儿骑。”

“知道了。谢谢阿姨。”我说。我的脚在地面上碾了一下,想要转身,又没完全转。

“回去吧。”沈阿姨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别在这儿站着了”的意思,但语气还是软的,“外面冷。”

窗户又关上了。淡蓝色的窗帘重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了一下,像一个人点了头之后慢慢转过去。我站在院门外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家院子里那架藤萝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和我家院子里那架一样——都在等春天,都在等她好起来。

说不担心是假的。回家路上我骑得很慢,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规律又单调,一圈一圈的,像在数什么。脑子里反复出现她昨天在走廊里拦住我的样子——她说“周六早上八点半,藤萝架”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像是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她不会轻易说“我来不了”这种话。她不说,说明她是真的起不来。

下午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课本看了两页导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些“lim”和“Δx”在纸上漂着,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抓不住也捞不起来。

我把课本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书脊在桌面上磕出轻轻的响声。

窗外的天阴了一整天,云层厚得像被人叠了几层,光穿不过来。偶尔有一两阵风把窗帘吹起来,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然后又落下去,窗帘的边角在玻璃上轻轻拍一下,像是在催促什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藤萝架——枯枝在风里微微晃着,像是在替她提醒我:“她说周末教你,你先把课本看懂。”

傍晚的时候我出了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但车把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转。

经过学校后门的时候藤萝架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枯枝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笔还没写完的字。

我没停。

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路灯刚亮起,光色还有点冷,白晃晃的,照在地面上像薄薄的一层霜。

我骑到了明月姐的音像店门口——“靡靡之音”的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像夜里唯一一盏没睡的灯。

门上的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透出暖光,在暮色里像一小片被捂热的琥珀。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得像有人用小锤子敲了一下玻璃。

明月姐正蹲在柜台后面的架子前整理磁带,听见铃铛声站起来回头看我。

她的头发用一根竹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像是刚从家里被叫回来,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收拾整齐。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的坠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哟,今天怎么一个人?晓晓呢?”明月姐直起身来,随手把最后几盒磁带码整齐,手指在磁带脊上按了一下,确认它们都站直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双手撑在柜台边沿上。

“感冒了。”我声音有些低沉,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口袋边缘来回蹭着。

“严重吗?”明月姐问。

她弯下腰,把最后一盒磁带塞进架子里,然后直起身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步子不快,像是有意识地在“走过来”和“不急”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她走到我面前两步的距离站住了,目光落在我脸上,从眉毛扫到下巴。

“她妈妈说吃了药睡下了,不严重。”我说。

“那就好。”明月姐说。

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白瓷杯子,弯下腰从水壶里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我手里。

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白瓷杯子,弯下腰从水壶里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我手里。

杯子是白瓷的,上面画着一朵蓝花,花色已经被磨淡了一些,像是被洗过很多次,花茎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那你来买磁带?还是路过?”明月姐笑着问。

“……路过。”我迟疑了一下说。

我握着那杯热水,手指包在杯壁上,白瓷的热度透过杯壁传上来,暖暖的。

“路过到音像店?”明月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你骗谁呢”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拆穿你”的笑。

她靠在柜台边上,把一只胳膊肘撑在台面上,托着腮看我,嘴角弯着说:“你路过得挺远的哈!从你家骑到这儿得二十多分钟吧?”

“差不多。”我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水,水面在轻轻晃着,有点落寞地说道。

“那你就绕了半个油田?”明月姐低头扫了一眼我握着杯子的手,目光在杯沿和我手指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我说,“她感冒了,你一个人坐着担心,拿着这杯热水捂了五分钟,喝了不到两口。”

水在杯子里微微晃着,水面上的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

我确实没怎么喝,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晓晓。

“呃……明月姐,水有点儿烫。”我掩饰道。

我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手指在杯壁上松了一下又攥紧。

“呵呵!”明月姐笑了,“水已经不烫了,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吧?你那杯水要是能说话,它肯定说‘这人是给我端来做样子的’。”

“有点儿担心!”我没有否认。

店里正在放一首歌,旋律很慢——孟庭苇的《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孟庭苇那动人的声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柔柔的,像一层薄纱覆在所有东西表面。

歌词里唱“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多少会有落寞的感觉”,音响的音量不大,像是故意调低的,低到刚好能听清每句歌词最后一个字的尾音。

“今天情人节。”明月姐说着往柜台后面走了一步,从台面上拿起一块干布擦了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过去。

“嗯!”我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确实已经不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顿感丝滑。

“别担心了!过不了两三天晓晓就好了。”明月姐说安慰道。

她擦手的动作停了,干布搭在手指上,没再动,目光落在我脸上。

“嗯。”我把杯子放下了,杯底在柜台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一句话落了地。

“行了,小羽!别胡思乱想了!”明月姐站直了,把干布扔回柜台后面的架子上,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挂钩上取下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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