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立春。
在北方,立春只是节气,与真正的春暖花开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天还是冷,风还是硬。
落下来的,依旧是雪。
就算偶尔暖和一些,也是雨夹雪,落地便和泥混在一处,踩上去一脚泥泞。
湿漉漉,黏糊糊的。
还不如全落成雪,或一场透雨,来的干净。
许是立春那日真有人念叨了什么,老天爷觉得被冒犯了,当天夜里便落起雪来。
絮絮扬扬的雪片漫天飘洒,一夜之间便积起半尺厚的白雪。
晨光亮了,雪依旧不见停。
风也跟着紧了起来,呜呜地刮个不停。
雪,又下了一天一夜。
城北贫民窟的百姓们叫苦不迭,把能穿的衣裳一件件都裹上身。
可屋子里照样透风,柴火不够,米粮也见底。
一些搭得粗糙的棚屋,被积雪压着、寒风灌着,摇摇晃晃撑不了多久,便有塌了的。
还有不少老人和孩童扛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降温,病倒了。
姜虞站在廊檐下,望着愈发阴沉的天色,雪片又密又急,纷纷扬扬,毫无停歇之意。
仆妇们挥着大扫帚不停扫雪,可刚落下一层,转眼又被覆了白。
萧魇送来的武婢脚步匆匆地跑来,将城北的乱象细细禀了一遍。
姜虞听完,抬眼望向漫天飞雪,心知这场雪,没有个三四日是停不下来的。
而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雪,会让许多百姓熬不过这个春日。
“带上护院和仆妇,去一趟城北。”
“义诊,施粥。”
比去年冷的多……
去岁她来时,正值倒春寒,可也不曾冷到裹上狐裘还直哆嗦。
正说着,姜长澜也急步过来。
靴子上沾着厚厚一层雪,连原本的颜色都瞧不出了,大氅上更是落满了白,一看便是刚从外头赶回来。
一听姜虞要在这时候离府去城北,姜长澜的目光下意识便落在姜虞受过伤的手腕上,劝道:“姜虞,这雪越下越急,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马车怕是走不稳当。”
“还有人把洗洗涮涮的水泼在街上,一冻就结了冰,车轱辘压上去滑得很。城北那边的巷子又窄又深,屋子盖得参差不齐,万一马车打滑,说不准就要撞上。”
“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我带着府里的存粮跑一趟,到那边支锅烧火施粥。”
姜虞看着姜长澜眉目间掩不住的忧色,疑惑问道:“大哥,你出去这一趟,是不是还打听到了别的什么事?”
姜长澜欲又止,但在姜虞的催促下,还是老老实实说了。
“城里不少米粮铺子一夜之间全涨了价,涨得最狠的,翻了二十倍不止。好些百姓攒了好几个月的钱,到头来只能买下一小兜米。”
“已经有人掀了米粮铺子的摊,动手抢粮了。”
“我回来的时候,京兆府的官差正在满街抓人。”
姜虞蹙眉:“囤积居奇、趁天灾发财的人,什么时候都有。”
“大哥,我也料到不会太平,所以带了护院。”
“至于路滑,我让车夫把车轮裹上草绳防滑,车里多备了两床厚毡垫,出不了事。”
“义诊施粥,说到底也救不了一城的穷苦百姓。米粮的价,得有人往下压。”
“大哥方才急匆匆赶回来,原本是打算做什么?”
姜长澜脱口道:“写奏疏,呈给陛下,免得那些和稀泥的官员在陛下面前粉饰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