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
华宜殿。
自解毒那日动了一回怒之后,景衡帝明显觉着身子又差了一截,疼痛愈发频繁,胸口闷闷地憋着,像是随时都会再呕出血来。
他召了太医,又从宫外秘密寻了几位大夫,轮流诊了一轮又一轮。
得出的结论大同小异,动怒伤肝,体虚火旺,药效吸收受阻,影响了恢复。
若再动肝火,后遗症只会更重,更难将养。
可是,有人反了啊。
哪个帝王面对谋逆造反,能忍住不动怒?
肃宁侯府主支的人,他一个也没抓着。
原还想着温峥逃了,好歹把温三的遗孀抓回来。
结果倒好,齐今曦不知所踪,连她娘家人也跑了个干净。
他收到消息时,简直快要气笑了。
是他眼拙,从前没看出温峥这么有出息,行事这么缜密呢。
他终究没忍住,又气了一场,当天夜里便呕出血来。徐院使连夜灌药施针忙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他救回来。
毫无意外,他又被徐院使结结实实地警告了。
再有下一回,很可能直接心脉瘀闭,阳气欲脱,一命归西。
他不敢不信。
于是,他破天荒地在案头摆了一摞佛经,每日抄上几页,权当修身养性。
可抄着抄着就发现,自己静不下心,笔下的字越写越乱,越写越燥。
后来索性不抄了,改唤陈褚来念给他听。
然后,他便发觉了一件诡异的事,听陈褚念经,比他自己抄要有用得多。
那些躁郁不安的念头,自然而然就平复了下去。
到如今,他已经练到了听见别处又有地方造反,也能面不改色、心平气和地继续听陈褚念完一整段经文。
“陈褚。”景衡帝朝着陈褚招了招手,示意他不必再诵经,走近些来,“依你之见,朕是该立长,还是立贤?”
“若立贤,在你眼里,朕诸子之中,谁当堪大任?”
陈褚放下经书,脱口而出:“陛下风采依旧。”
景衡帝失笑,抬手揉了揉鬓角:“陈褚啊,你在朕面前怎么不说实话了。”
“朕或许还不算老,可是中了一回毒。天下乱了,造反者此起彼伏,除了势力和声望最大的晋阳王发动的并州之乱,这个月内又冒出三处暴乱,虽被地方驻军镇压下去,可这已足够说明,朕掌控不了这天下了。裕宁太后那些狂悖之,终归还是撬动了朕的江山。”
“朕心力交瘁。”
陈褚垂眸。
他在景衡帝脸上看到了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苦涩,像是一头困兽终于意识到自己跑不出去。
可撬动了景衡帝统治的,当真是裕宁太后服毒自尽前的那番话吗?
不。
不是的。
若景衡帝这辈子做的孽,止于篡位登基那一刻,登基之后能励精图治、吏治清明、仁爱百姓,那裕宁太后所纵使传遍天下,也不至于带来这么大的震动。
可景衡帝的作孽,从未停止过。
这样的人,不需要他的怜悯,他也不能对这样的人产生半分感同身受。
否则,他也真的成了是非不分的小臭花。
“陛下春秋正盛,徐院使的医术又有妙手回春之能。天底下纵有几个跳梁小丑,也不过是趁陛下龙体微恙之际兴风作浪。待陛下身子大好了,挥师荡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陛下,人人皆知,臣是您的心头好,是御前最得宠的人。您好,臣才能好。哪怕就当是为了臣,也求您别说这些丧气话。”